初春的抗爭

初春的抗爭

作者羔子
日期03.06.2014

她和他在抗爭發動的七天裡越來越親近。

他們並非初識,也不算熟悉,但似乎早就看對眼。在典型的階梯教室裡,他常常有意無意地往她的那個方向看,在人群中,她屬於的那群男孩女孩漂亮而不算高調,和其他人有種不一樣的氛圍。他察覺到,她偶爾回看他幾眼。

他算是社運老手,大學以來大大小小的社會事件他未曾缺席,彷彿找到屬於他的容身之地。他鑽研法案,實地走訪抗議,花錢買攝影器材,在 FB 上不時放上活動時拍下的照片,獲得不小回響。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參與或關心社運的有不少是女同志,有些女生則已太像同事或者老友,總之,他未對他們其中一人有什麼特別的期望。他時常偷看著那女孩,他知道她和他不一樣,她穿著總是可以襯托她氣質的衣服,黑色紫色或紅色,她的品味甚好,聲音也頗為好聽,但她對她的興趣和人格一無所知。即使可以猜到一二,而且他也真的猜對了,他對她總有種莫名的容忍和曖昧;也許,他希望她對他來說像一片未知的深藍海洋,茫然而平靜,溫柔盲目地支持。

她是無知的,帶著一種純真。她其實看過不少書,身在教養好的小康家庭。確實,之前她對社會常保持在一種淺薄的狀態,聽過、看過,但永遠不深入。曾經,她覺得這樣的狀態還算良好,她並未覺得政治骯髒,卻總覺得那「不屬於我」,於是她安好於自身的世界。

※※※

今日,那在他們的時代裡最盛大的一次學運展開了。人人像披上了新的顏色,男的女的,不曾認真討論過政治的,最近碰面時都定會提到對學運的想法。洶湧而興盛,如潮湧來,他們無從選擇,日子從此被切割。他有時想不起「爆發」前的日子,那時他仍聽著他的搖滾樂,偶爾玩玩電腦遊戲,思考著之後想修什麼課,到哪家書店買簡體書。當天聽到點風聲而前往支援後,馬上,日子就這樣被延展而推開了,後來染上了許多哀憤與激懷,他們走上街頭,有些同學也真的流了點血,在憤慨中,國家元首每日被嘲諷與訕罵。

他們就這樣自然地走近了,學運展開一兩天後,大部人都還在驚恐和茫然之中,他已蹺了不少課,忙碌疲憊地支援。在他難得出席的課堂裡,他難以專心地時時看著手錶,想著「這些人還坐在這裡幹嘛?」當他終於焦慮地在鐘聲響起時匆匆離開,一陣溫和柔媚的氣突然湧上,一時他還迷糊著,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

「嗨,我在你的臉書上看到了這幾天學運的照片,你可以和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樣突如其來的要求,是有點無禮而奇怪的,網路上有那麼多訊息,若她全未看過就來問他,他應該給她壞臉色看。但是她的眼神堅定而誠懇,他彷彿受到某種感召,說不出話來,在人潮中只淡淡點了點頭,沉默地領著她到一旁空地坐下。

他遲到了,原定他應此時前往立法院接班。他和她盯著他筆電裡混亂繁雜的資訊,彷彿無窮無盡,他一個一個解說,她努力地一一看過,神情凝重。在此時,他不禁抬起頭看著附近的人群,校園中人聲繁雜,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她的朋友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們坐在一起,是否很不和諧?她穿著一襲黑色的洋裝,搭配著深藍色的薄外套,在這個未知的初春,一切都像新的、過於隆重的開始。

「謝謝你,抱歉這麼突然打擾你。」她說著,誠懇而溫和。不會,他說,然後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今晚,妳會想過去看看嗎?」他突然說出口,他看到她的表情猶疑了一下。「……嗯,好啊。」

他們約在立院附近的街道相見,此時,已有不少學生聚集,徘徊在便利商店與小吃店。他遞給了她一杯冰咖啡,彷彿是故意,他未問過她是否喝咖啡,甚至買了冰的,在那還算微涼的日子,她只是接了過去。走在附近街道,人群中洋溢著一種神秘集會的興奮,穿著入時的男女不算少數,嘻嘻鬧鬧滑著手機。她換了條黑色的牛仔褲,而他穿著兩日未換過的舊 T 恤。

※※※

幾日她都來了,有時來找他,有時和一兩個朋友過來。他突然想到,未曾聽過她是否交過男友。在一天深夜,他們幾度聊得挺開心,他有意無意抗拒這樣戲劇化的轉變,幾日前,他們還是頭也不點的陌生人,僅打過照面,今天,他們並肩坐在一起,空氣中不知是否有幾絲曖昧。

當他牽起她的手時,他已經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故意破壞自己的憂慮。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和她真的接觸,僅在課堂上偷偷看她兩眼。即使沒有那麼遠,他們分屬不同的兩個世界;他知道,無關自卑或驕傲,他們不一樣。而她沒有特別表示什麼,也沒有拒絕他來日的邀約。

在這樣的日子裡,自然沒有人做什麼特別的聲明,他們越來越常走在一起。

她的文筆不錯,寫了幾首隱喻學運的詩,他真心欣賞。寄給了相關的網站,自然因為太過隱晦而未被採用。但她也不以為意,一天仍花許多時間了解學運和相關法條,彷彿在補償著先前對此事的冷漠。他幫她拍了幾張照片,拿著抗議的標語、或者僅是靜靜坐著的側臉。他將一張在人群中臉龐嚴肅的她的照片上傳了 FB,沒有人發現什麼驚奇,寥寥幾個讚數,甚至連她本人可能都沒有看見。

有一天他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有接,他帶著微微不安的心情再度來到立院。他展開書要讀,在昏暗的路燈光下,晚間紛亂的消息四處傳遞,彷彿風起雲湧,他和幾個同學通話,心情著急,而她仍不見人影。

終於就在他按耐不住想離開時,她捎來一封手機訊息,僅短短寫著:「今晚要出門被爸媽發現要去立院,被禁足了。仍很關心現況,但接下來幾日,可能都不能到了。謝謝你,要小心,尤其今晚,早點回去吧。」

短短幾字裡,雖說「仍很關心」,卻幾乎不見情緒。更一字未提兩人的關係,沒有安慰和悲傷,僅有嚴謹提醒。「接下來幾日,可能都不能到了。」她怎麼這麼確定?他開始忿忿地想著,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終於厭倦他了嗎?怎麼連通電話也不接,難道被爸媽監視?她都沒有試著想反抗嗎?要他早點回去,那個幾日來與他一同憤慨、反叛的她呢?又變回安靜乖巧的樣子了嗎?

他不覺得她真的在利用他,其實他打從心底知道,她就是「這樣」罷了。回想這七天來,他寄給她的訊息她幾乎都未直接回覆,她就是這樣冷冷溫溫,從未沸騰。然而這「可能都不能到了」仍對他非同小可:不能到了、不再見面、永遠不見──下次見,可能又是課堂上不那麼熟悉的陌生人了。

他越想越氣,難以冷靜下來,又覺得自己愚蠢至極。

※※※

世界再次分裂,即使他早就預料到了。他揪懷著心胸憤怒,此時他不再憤恨那上位者不快點下台,他氣自己的愚昧魯莽,氣她的無知、氣她的真。這一切似乎有些矛盾,但比那些不具體的政治承諾真實,他彷彿想要享受青春的凶狠而投入,如今,他再次失望了。

在初春的凌晨,他再次落失了期望。

他一人從立院走回家,長長的路,仍有幾位學生裝扮的人一邊聊天經過,幾位流浪漢睡倒在地,偶爾有城市時髦的腳踏車呼嘯而過。在當晚,一些支持衝鋒陷陣的人們前往更激烈地抗爭,他原先也想去,但因為她、想到了她,不知怎麼的就沒去了。他們流了血,警察失控下手太重,人群陷入哀憤的恐慌。

他們再度走向背歧的道路,就在此時,他發現自己是真心喜歡她。

這一切實在太像貝托魯奇的電影了,他想著。她看過那部電影了嗎?他不知道,他對她所知實在太少,甚至少過那些法案和條例。她喜歡看電影,但她不一定喜歡貝托魯奇;然而,她覺得她也許會喜歡,有時,他覺得他把她想得太簡單了,在她平靜純真的面具之下,也許有什麼是恐怖而深沉的。他未曾感知她真實的慾望,即使,他的唇已放在她的唇上。黑夜中抗爭的街頭,甚比她的體溫更豐沛溫熱。

這是我自找的,他想。就讓一切只屬於黑夜街頭上的階梯,不再重來吧。一如那個三人親密裸臥的帳篷裡,女孩輕蔑地想以瓦斯讓三人一同永久睡去,一塊抗爭的石頭卻砸入了窗戶,窗破了、他們醒了、世界變了──「他們不得不涉入。」而後他們分散於著火的道路,那對他深愛的兄妹永遠離開了孤身的他。身為一個影迷,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我身在其中,不能逃。」他對自己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參與』。」

他終於走回家,母親雖然沉沉睡去,終不能真正安穩。

 

【羔子】
台北人。喜歡從男孩的視角來寫,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也寫女、慾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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