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放映室|
夢與浪遊與愛──熊切和嘉的浪人物語

作者言叔夏
日期25.08.2014

2014 年的台北電影節,在《夏之殘戀》的首映會上,第一次見到了熊切和嘉那少年般靦腆的身影時,難以想像那暴力流淌、滿佈著血與殘虐的《鬼畜大宴會》,竟已是 1998 年的事了,而熊切竟感覺並沒有老(只是長出了鬍渣)──在《夏之殘戀》的終場屏幕前,他一派淡薄,甚至有些赧然的表情,仍是個少年的品質。不知是面對陌生觀眾的緊張,還是透過那翻譯的幾度轉譯,某種情感性的表達被意義的翻轉給攔截中斷了。但或許也正因為如此,那被日本影評所慣稱的「白熊切」(註),宛如深水漩渦的表面,才能顯現其靜謐的矛盾吧。很奇怪的是,多年前看《鬼畜》時,我並沒有如三池崇史《拜訪者Q》抑或深作欣二《大逃殺》等同類型電影的激昂──那是一種很微妙的、介於矛盾與平衡之間的情緒,隱密地被壓抑在虐殺的畫面底下。《鬼畜》於我,是一種絕對的虛空,無對象性的暴力。沒有敵人,唯一的敵人或許是「自己」?它非常難得地、在作為作者個人第一部的長片作品中就顯現其悖反性:看似外爆的美學影像形式其實是更為內向性、自我攻擊的;這種內向的暴力,在其後的電影《天線》裡,藉由加瀨亮那極為節制、壓抑的演出,才顯示其力道。

幾年以後才在另一個影展上明白這種極個人性的、屬於熊切獨有的矛盾;那是 2008 年的台北電影節終於來台放映的《空之穴》(2001):北海道某地的偏遠國道旁,一家有著怪異名字的食堂。影片裡被迫繼承父親食堂的主角顯得壓抑而內向,是那種小鎮畸人式的孤獨──在熊切之後的幾部電影裡,幾乎都可以看到一個這樣角色:單純的、善於承受的、甚至有些憨直的男子;比如《信子,36歲》裡賣小雞的男人,抑或《夏之殘戀》裡的涼太。我甚至懷疑,《空之穴》或許是熊切極私密性的自傳寫作吧。再不然也應是他年少時期的一段憧憬式的幻想(儘管熊切其實極少談及他的北海道時期):《空》片裡那孤獨的偏鄉青年(他且和熊切一樣同屬處女座),荒蕪的北海道鄉下(那是他大學以前成長的地方),廢棄的、鎮日呼嘯著卡車的荒涼國道與加油站,還有那幢紅色鐵皮屋頂的、名叫「空之穴」的破舊食堂。影像裡盡是藍得幾不真實的天空──宛如電影片名的隱喻:一個天空裡的洞穴;在這巨大的藍色蒼穹底下,是開著老舊卡車帶女人去海邊找海豹的男人……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一種浪人的、任性的色彩。
那樣的任性或許是熊切電影裡的一種貫徹的性質吧。這些被「正常生活」排拒在外的浪遊者們──離婚的過氣女演員,回到老家,鎮日過著頹廢的生活;那是《信子,36歲》裡的女主角,和到處擺攤旅行的賣小雞的少年,在祭典開始前的一段若有似無的關係。《信子》的劇本幾乎是《空之穴》原型的一種延伸。是失敗者們相濡以沫的物語。影片裡不時價響著信子那無所是事的叩隆叩隆的木屐聲。她騎腳踏車總是歪斜;總是故意撞倒沿路的垃圾桶──那樣的聲線,關乎影片中信子的「自我存在感」。而也正是這樣一種仍在虛空中抓索著一點什麼的姿態,使得熊切電影裡的人物,無論男女,反而都被渲染上一層夢的光暈。三十六歲的信子仍懷抱著和前夫復合、重新成為演員的夢想;而《空之穴》裡的食堂男子,相信著那偶然撿到的女人,將會留在這廢棄國道旁的破舊食堂裡,與他共渡一生……。熊切的電影人物其實幾近偏執罷。在任性、夢想與浪遊中徘徊;而在看似頹廢的厭世人生之中,反而因那偏執的姿態,照見了一種「愛生」的能量──貪生的、活著的真實。於是,2003 年的《夏之殘戀》,便顯得有跡可循了。
非常喜歡《夏之殘戀》的開頭,滿島光吃那熱呼呼可樂餅的樣子。真是非常燙口、貪吃、毫不作態的模樣。滿島光的角色,是熊切電影長期以來的一種典型的極致罷。此片其實不若熊切自己在映後座談會上說的,僅只是「喜愛原著小說」而已──那必定是延續著熊切和嘉個人的浪人私史,一路而來的光譜,終於降落在「相澤知子」這一角色上。就如同電影裡的知子丟棄咬了一半的水蜜桃,瞬時被螞蟻滿佈。熊切要說的或許是:生命如同螻蟻般卑小且孱弱,只有本能般地吸吮那不斷湧出於世界本身的汁液,才是這卑微生命裡真正而巨大的自由。
然而,追尋的遠方,真有那樣一道地平線能供以浪人停棲降落嗎?《空之穴》裡,那前往海灘的男人與女人,在旅程的終點,只挖到了死去海豹的屍體。女人最終離開了那老而破舊的食堂,剩下男子一人。影片的最末,是男子告訴離家旅行多時的父親:「這次換我出去走走了吧。」而這樣的終局,竟也幾似多年後的《信子,36歲》,從祭典中逃出的女人終於留下賣小雞的男人,搭乘電車到另一個他方去了。現實總是殘酷而鋒利的,從不留予人他年說夢痕的餘地;於是這些看似哀傷的結局,反而反證了熊切那始終如一的、內向而自制的少年品質:總把夢懸宕在遠方,而寧願在現實裡一重又一重地浪遊。

註:日本電影影評以「黑熊切」論述熊切和嘉《鬼畜大宴會》一路的暴虐、血腥、黑暗的片子;以「白熊切」論述《空之穴》、《信子,36歲》等較為清新的作品。
 
【日本放映室】
一直想找一個黑色盒子。裝盛光影。封存時光。即使是誰的舊餅乾盒。鐵盒裡的光影錚錚,發出聲響。搖了搖就有了一首自己的歌。
 
此間乃是日本放映室。有一些真正去過的遠方。有一些沒去過的地方。有一些地方光和影子代替我去過了。
 
【言叔夏】
1982 年生。作家。食堂老闆娘。著有散文集《白馬走過天亮》
#電影 #言叔夏 #日本放映室 #熊切和嘉 #滿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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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言叔夏
攝影安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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