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聲|攝影家的記憶,借住一宿:郭英聲的旅館情事
郭英聲說,過去那個年代的影像創作是「走出來」的。而自從 70 年代到巴黎求學、工作以後,他揹著相機的足跡確實遍佈世界,旅行的次數多得如他的長捲髮那般糾結;打開他的記憶匣子,那是各種光怪陸離的事蹟流洩滿地,擅長圖像思考的攝影家,形容畫面的能力極強,三、兩句話便勾勒出一幅景象,我們像是一齊坐進了他腦中那小小的暗室,觀賞著鏡頭、場景不斷跳接的鮮活影片。
離家四十多年的這段人生,能說的故事太多,我們不得不聚焦在他每每抵達異地後的落腳處。年少時不忌冒險,不講究妥貼舒適,每到新的城鎮一下榻,往往扔了行李便出門遛達,因此郭英聲只求住宿地點鄰近或處於熱鬧繁榮的市區,讓他免去遠程交通,走幾步便能尋訪小書店或咖啡館,對於旅館內是否具備完善的生活隱私和住房娛樂,倒不是那麼在意。
「以前大家都很隨興,我二十五、六歲時在倫敦住青年旅舍,進澡間的時候,看到兩個女生在洗澡,嚇了一大跳,原來他們的 shower 沒分男女,看到哪個空著就洗。70 年代去歐洲,這都是很新鮮的事情。」
![]() |
郭英聲在肯亞住過樹屋,整棟建築都依附在一棵大樹上,夜晚就寢時倘若沒關緊窗戶,恐有野猴溜進來搗蛋偷竊的驚喜。而有些城鎮的居民,會趁著當地旅館爆滿的旅遊旺季,在自家內隔出一塊小空間,收取廉價的費用讓人留宿,郭英聲便曾付了 5 元美金,在希臘人家的屋頂上睡了一晚。另外有一類型的歐洲小旅館附設餐廳或 café,以家常誘人且份量十足的菜餚吸引人潮。
「印象最深刻的是,巴黎往諾曼第的路上,在聖女貞德被燒死的那個城市魯昂(Rouen),有間非常小的旅館,它附設的餐廳只有二十幾個位置,每天爆滿。他們的紅酒燉牛肉、燉雞,非常非常好吃,肉都是一大塊,洋芋端上來也相當豪邁,而且還有一名老婦手臂間夾著棍子麵包,在店內走來走去,走到你面前就豪爽地削一大片給你。很多人來這種小旅館都不是為了住宿,常是特地去吃飯的。」
回想起來不禁莞爾的瘋狂經驗亦有之。1975 年,郭英聲偕同蔣勳和另外兩名畫家,四人從巴黎開車至西班牙,年輕人不執迷行前規劃,某天晚上遍尋不著落腳點,遂在夜色中把車隨意停了便睡在車上,隔天醒來才發現身處一座亮麗的蘋果園裡。「還有一次在印度住了一間位於湖中的便宜旅館,夜深後就沒有 service 了,如果要上岸得自行奮力把大木筏從旅館停靠的小碼頭拉到對岸,那晚我們一群人喝得醉醺醺,就有兩個同伴不小心滑到湖裡去了。」
![]() |
而提及旅宿,便不能不談論郭英聲維持了數十年的習慣,他總是在旅館退宿前,為凌亂的床鋪被褥拍一張照片,從 80 年代至今,幾乎每次旅行都一定留下記錄,已經累積了上百幅「床的風景」尚未整理曝光。
「為什麼會拍了第一張呢?大概是某天早上起來,拉開窗簾,光線落在睡過的床上,太美了,彷彿有一層溫度、一副軀體在那邊,我就無意識地拍了,拍了以後突然覺得這也是一種觀念藝術,所以後來每到一個新的空間,都會拍我的床。」
「有一年我們 JAMEI CHEN 在大安路開一家 SOFT,賣生活用品啊,整理門面的時候,我就放了六張黑白的大照片,全部都是用過的床,可能是某一年的巴黎、某一年的伊斯坦堡,概念蠻好玩的。其實我曾經想發表,只是覺得台灣沒有哪家雜誌敢給你六頁,每頁都是差不多的床,哈哈哈哈哈!不然黑白效果挺好的,我自己也放大過一、兩張,仔細瞧還能看出是一個人睡,還是兩個人睡,那味道是感覺得出來的喔。」(註:同樣是形式不斷重複的創作,《寂境:看見郭英聲》這本新書封面所使用的《草》系列,倒是有許多國內外雜誌大篇幅刊用。)

當日訪問結束時,我們請郭英聲攝下自己方才在床上所留下的形狀
為了回溯攝影家四十幾年來的旅館記憶,我們特地在台北城內挑了一間簡潔小巧的旅舍,讓郭英聲脫了鞋襪坐在床上,鬆鬆地提起那些舊事,言至興致處,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小小的房間。離開前,我們留下聽完故事的餘溫,帶走了床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