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時間並不需要一個收容所——《漫漫憤怒道》

作者張敦智
日期28.04.2017

開場一片手搖鏡頭中,導演/觀眾以車上一位不存在乘客的視角,目睹逃離銀行搶案的過程,期間夥伴一個個身手矯健地離去,翻過圍牆、消失在視野那頭;同時警車從前後包夾自己,彷彿電腦競逐遊戲畫面,等屏幕一黑,獨自想起上銬與入獄,才漸漸接收,這是一場真實存在的人生。從那刻起,觀眾在整部電影中被擺至目擊者位置,陪伴一切發生,但卻毫無影響之力。電影以這樣的強制旁觀開場,做為整部後續一系列經驗的觀賞基調。

接著,從楔子轉入第一景,作品並沒有使用強烈的音樂轉換。幾個男人圍坐商店門口聊天,語氣細碎而日常,因此楔子所建立的詭譎氛圍、隱約的壓抑,在這種缺少音樂,以及充滿日常生活聲響的過程被保存下來。音樂風格轉換在大部分影視作品扮演重要時間切割的功能,同一場景間也能以不同音樂,提供敘事不同的觀看視野,使事件更加清晰地彼此區隔。但《漫漫憤怒道》反其道而行,操作紀實影片常見的手法,盡可能取消配樂,取消所有具宰治與渲染力的元素,如此一來在感官上,時間便總從前一景、前一刻接續而來,音樂的消失,讓生活的脈絡得以自行浮現。



除此之外,時間感也建立在事件極小化的敘事裡。以主角第一次逼迫銀行搶案司機,帶他到拳館找第一位仇人的片段,司機與主角仇家在地下室日常聊天,而主角在一旁,僅以啞巴姿態沈默地聆聽著,接著便冷不防拿起刀一陣亂捅。鏡頭敘事從他們進拳館、到順利逃脫,自始至終沒有對驚愕、暴力、恐懼與緊張等情緒,抒情式的描摹。事件點到,便繼續前往下一步。除了殺人片段平順地講完,另一個更顯著的例子,便是離開拳館前,主角待在門口,決定要不要任司機一人在拳館被打死,最終回過頭花錢消災,救他逃亡的過程。這個歷時一秒的重要決定,電影也並未拉出 close up,特寫主角的掙扎,表演內容直接收斂在演員裡,電影花更多篇幅,描寫事件前的肇因,及隨之而來的後果。這是電影時間被清楚建立的第二要素:一切過程都只關於事件的被製造、以及事後的修補。生活一步步導向毀滅性決定,然後拼命逃離,復仇與流亡,幸福與墮落,成為兩場永無止盡的折返跑,抵達目的地僅僅為了觸摸,而不曾有停留。

這是電影能擊敗阿莫多瓦《沈默茱麗葉》,囊括西班牙各大獎項的主要原因。由於電影母題便是圍繞隨著時間無法散去,甚至不斷加深的仇恨與傷害,因此,如何表達這種延續性,成為作品的最大考驗。這是語言跟敘事無能為力之時,對某情感與事物的精確描述,本身便是博物館式,先賜其死亡,再製為標本的毀滅過程。只有當事物周遭、以及前後的時間脈絡盡可能被完整描述,觀察者才能藉此想像,客體仍存活時的樣貌。積壓在時間裡的不安與仇恨,其本質不但沒死,甚至還處於普烏般不斷生長、變形的過程。就敘事角度而言,只有給它本身最多的空間,讓敘事遠離它,它才能存活下來。因此從電影開場起,觀眾便被拋進一系列運動的時間,感受不安與憤怒在裡頭延燒。主角後來獨自闖進店內,以獵槍殺死另一仇人,仇人女兒在主角離開後悠悠從睡夢中轉醒,那個甦醒,代表了最痛苦的時刻才正要展開。而電影已經轉進下一幕。

這是電影貫穿全片的敘事價值:慘忍的本質並不慘忍,悲傷的臉孔並不悲傷。透過電影精確揀選、並克制該「點到為止」的片段,角色的情緒因此不曾「飽滿」。他們所能做的,只是任情緒拉扯自己,一步步墮入地獄,再以狼狽的理智逃開。電影將所有運動,還諸情緒與時間,冷酷因此不再只是一種靜止的觀看姿態——許多作品試圖刻畫自己的冷酷,結果皆是對其程度不一的消弭——而是活動地延燒,觀眾與角色在電影被擺至同樣無助的位置,在莫之能禦的時間裡,承受憤怒與悲傷帶來改變,眼看自己長出陌生的手、投出陌生之眼神,去給世界應有的復仇。當電影之外時間有天靜止,另一種自敘事中被捨棄的情緒,或許會再度在角色身體裡,爆發開來。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西班牙 #電影 #阿莫多瓦 #漫慢憤怒道 #沈默茱麗葉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取自金馬奇幻影展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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