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好多謊,是嗎?

最早關於謊言的記憶是早餐。妳說。

「我不喜歡肚子裡有東西,尤其在一大早的時候。我更不喜歡在一大早的時候,坐在爸爸面前一口一口柔順地把食物嚼爛,再吞下。他會衝著我笑,我可一點笑意都沒有。才剛起床的人要如何笑地甜美可人呢?我會在床上躺著,直到最後一刻才下床,然後抓著早餐出門說來不及了。公車站口的那個垃圾桶,每天都有我的早餐。」

不會餓嗎?
我不喜歡我爸看著我的樣子。
什麼樣子?
一付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只是吃個早餐而已。
對,只是吃個早餐而已。

「高中後我就有很多藉口不回家。我要在學校做實驗、參加社團、做報告、練舞、補習。我還約會,去玩,去逛街,去吃東西。都是謊話,我卻一點罪惡感都沒有。我每天睡覺時把自己捲在被子裡想著自己說的謊,就偷偷竊笑著。爸爸隔著棉被拍我的頭,問我笑什麼啊,那麼開心。我就瞬間不想笑了。」

談戀愛開心嗎?
終於有人可以真心陪我一起笑。
妳會常想哭嗎?
我聽別人的故事會哭。
譬如什麼樣的故事?
我聽完就忘了,因為我無法把那些故事佔為己有。

再來,就是關於爸媽沒有在一起的那個謊。妳說。

「我和女朋友們都是在一起的。我和朋友喜歡一起去上廁所,這樣我們聊天就不會被打斷。我總是比較快出來,就會在洗手台一邊照鏡子,一邊等朋友,繼續聽她說話。當然,那時我們不能說別人的壞話,因為不知道其他間廁所裡面到底是誰。」

那妳們為什麼要聊天給別人聽呢。
我們沒有要聊給別人聽,我們只是不想中斷我們的對話。
妳知道任何單獨上廁所的人都會聽外面的人在說什麼。
妳到底要不要聽我說重點。
妳說吧。

「我和朋友在一起,我們天亮時去學校見面,天黑放學後各自回家。我們從自己家出發,聚在一起,一段時間後,再離開。但我的爸媽不是嘛。他們本來就在那裡,然後他們有一天決定再也不要在那裡了。我告訴你,在一起,都是會結束的。我跟所有人說,我爸媽沒有在一起了。我說著都驕傲了起來。」

你應該說他們分開了。
對,在一起,但分開了。
我們不該使自己陷入那種情況。
他們應該去找尋一些無法喪失的東西。
妳就是他們無法喪失的。
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原本什麼都有,但一天一天過去,一切變得越來越不可能了。

後來,妳的謊,跟睡眠有關。

「有次我睡到一半,昏昏沈沈中感覺有人摸我的臉。我微微睜開眼睛,隱約看見爸爸的輪廓,他說,妳又磨牙了。嘴巴放鬆。我生氣用雙手搓了搓我的兩頰、下巴、太陽穴,大力哼一聲把他推開。妳的牙齒都要被妳吃光了。爸爸說。我伸出食指,放在上下排牙齒中間,咬著,閉上眼睛繼續睡。」

妳說你從小自己一個人睡,這是一個謊。
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我們家只有兩張大床。
睡眠品質好嗎?
非常好,我睡著就像死了一樣。
這也是謊言的一部分?
我沒有想對妳說謊。

「後來長大我才發現,如果和喜歡的人一起睡覺。我並不喜歡人家把手圈住在我的脖子下,我總想像我會把別人的手壓到麻痺,而他又睡著,最後那隻手就不再是他的手,或我的手。兩個人像兩種液體參雜在一起。紅色和藍色,紅色還是紅色,藍色還是藍色,無法混成黃色。就算我的腿疊在他的大腿上,我的腿還是我的腿,不會變成他的腿。」

合而為一個概念,從來都不寫實。
而且總缺乏一種實體的力量。
妳懂的。
懂的。
善良的人根本不需要活在這世界上。
這麼想的時候,妳把手握緊,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
反正這世上這麼多謊言,再多我一個也沒差。
再握更用力。
我的存在就是一個最大的謊。
現在,慢慢把手鬆開。

(攝影:俐利

妳起身把所有會褪色的衣服全都丟進洗衣機裡。倒洗衣粉、冷洗精、柔軟劑、大把大把的鹽巴、小蘇打粉。看著從衣服裡吐出的絲絲的顏色,紅的藍的全成了混濁的灰黑。顏色像小蟲一般,從衣服的毛孔滲出,像被剝皮的生物,任意被扭轉。很多事情,一下就過了。就像突然刮起三天大風,把樹葉全都掃光了一樣。只是那「一下」,通常都要回過頭看才發現其實只有一下子。

妳究竟是誰?妳問我。
你,不過只是一個人稱代名詞,指身邊聽著自己說話的人。我說。
為什麼妳能聽見我說話?
人的一生大約有一萬八千個左右的天黑與天亮,我想妳總會有幾個需要「自己」一個人去迎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會一直這樣繼續說謊。
我也不知道,但妳沒有跟我說謊。
等一下,妳剛才是不是說「自己」?
是的。

妳,就是我嗎?
這個問題要妳自己回答了。
妳如果一直在這,我會覺得有點可怕。
衣服洗好了,可以丟去烘了。
等烘好妳就會走了嗎?
還沒決定。
妳看,這些顏色褪得亂八糟,還好不會染到彼此。
妳知道,有些地方,得要跑很長很長的路才能跑到的。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
妳不用樂觀,不用天真,只要清楚就好。
妳也說謊嗎?
誰沒說過。
是不是只要不太嚴重就好?
我無法回答她。只跟她一起把烘好的衣服取出捧在胸口。
靜靜過了很久。

妳最近哭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樣。我說。
嗯。我會張著嘴哭,像臨盆產婦一樣大力喘息。
其實故事全都有暗有亮,只要能貼著體溫,都不會太嚴重的。

一說完,妳終於開始哭,在暗裡哭,在光裡哭。
我,慢慢離開了。

(攝影: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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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羲,21 歲,就讀政大。
家裡只有兩個房間,沒有誰的房間,沒有誰的床。
在一個看似平凡的四口之家,卻又不太平凡。

(攝影:俐利

 

【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我喜歡聽女孩談自己的爸爸,全都比愛情故事好聽。
我問,妳願意穿上爸爸的衣服,我幫妳拍張照?

女兒是真的,衣服也是真的,但故事裡有了我。
不說愛,不談恨,這裡本來就沒有神話。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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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http://www.missnine.tw/  

撰稿:鄧九雲

攝影:俐利

鄧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