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情|影子 37.8 度

作者鄧九雲
日期27.01.2016
我每次跟他見面,就會回想我們上一次見面是多久前。起先是兩個星期,後來變成一個月、三個月,現在是半年。之後可能會變得更長,只是目前我無法想像超過一年才見他一次,即使我們已經沒有在一起了。
剛認識他沒多久,我說我決定要當個演員。我要他用相機錄下我一百八十度的側臉,找出最好看的角度。我像電風扇一樣等速旋轉我的頭,嘴巴緊閉眼睛直視我要去的方向。他把檔案放進電腦播出來,我看了兩三遍,原本貼近銀幕的臉越離越遠。
你眼裡的我就是長這個樣子嗎?
不然呢?
我啪地一聲大力蓋下他的筆電,坐到床上,兩個人一動也不動。我開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他依然只是坐在原地,所以我開始邊拍邊哭說自己看起來好醜。
如果妳真的要當一個演員,就要面對很變態的標準。他說。
我哭得更大聲。
「才不是呢,我記得我跑去坐在妳身邊,也開始拍自己的臉,直到變成是妳一直拍我的臉,然後拍到開始笑了起來。」
我不記得,應該不是這樣。
那時我們一個月見一次,見面時都在比對彼此對過去的記憶。明明是相同一段時光,為什麼記憶會有那麼大的落差,尤其是這些很細碎的事情。見面後常常就不歡而散,想著其實可以不用再見面了。我開始想著他的版本的過去,一邊想一邊在腦中建構那些畫面,想了幾天後,就好像把自己想活了起來,在那樣一個「可能的過去裡」,活了又消失。我覺得打他的臉真是打得太好了。
我開始打掃自己的房間,買新衣服,重新看待自己是個能揮灑過去的獨身女性。我換上全白的床單,全白的被套,因為不會再有人一回家穿著髒褲子坐在床上。我戴上耳環,慶幸耳洞還在,因為不會再有人為了吻我而鉤到耳環。他親我的時候,先摸我的頸子,再伸進我的頭髮裡,然後把我的頭摟向他的嘴。每次都不嫌麻煩,好像飯前禱告一樣。
過了一個多月,我們又會找了一些藉口碰面。有時是我,有時是他。
我最近發現一間餐廳,有很道地的紅酒燉牛肉。
改天一起去吃。
(我們住在一起時,曾徹底研究過這個食譜。)
Woody Allen 有新電影了。
改天一起去看。
(他知道我很喜歡 Woody Allen。)
生日快樂!
改天一起吃飯。
(笑臉)
漸漸地我們開始不再針對過去為對方洗腦,避重就輕地談論未來,刻意迴避現在。我試著用一個單身女性的視角去評斷他:工作不穩定(但具有前瞻性)、不夠幽默風趣(卻感覺很穩重)、太瘦(可是很精實)、沒有車(有房更重要)、似乎不太看書(愛看電影也可以)、沒有共同興趣(培養就好)......這樣似乎行不通,所以我試圖以他單身男性的視角看待我這樣的一個女性:過三十歲還沒結婚(但我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七)、有點聒噪而且神經質(這是活潑)、身材太壯(我有在健身)、吃太多(再說一次我有在健身!)、笑起來蠻好看的、經濟獨立會搶著付錢、受過良好教育蠻有氣質的......我覺得自己這些內心對話實在荒謬的好笑,作為一個曾經愛過他而或許還多少帶點恨的我,透過自己的視角是不可能看見他中性的樣子。
通常在吃過晚餐後我們各自回家,我拍拍他的手臂,他點點頭。離開好幾步後我會回頭看他,我知道他不會發現,因為回望從來不是他的作風,即使在我們熱戀時也一樣(我也曾抱怨過這件事)。我把他的影子當成他的臉看,影子還是他的樣子。

後來我沒當上演員,做了模特兒,穿平常不會穿的衣服,努力笑得像平常一樣。模特兒要準備自己的高跟鞋,好的高跟鞋我買不起,穿夜市的便宜貨,站著還行,走路就搖搖晃晃。在一起的第二年生日,吃完生日大餐後,我們為了省清潔費而跑到旁邊的公園切蛋糕吹蠟燭。他送了我一雙名牌標準三吋半的黑包頭高跟鞋(俗稱黑包高),我開心得想哭,立刻套上鞋試走台步,還擺出一副專業 T 台模特兒的架勢,結果沒走幾步鞋跟踩到水溝縫左腳狠狠拐了一下。我的左腳有舊傷,立刻腫了起來。我坐在地上想著隔天要怎麼走秀,他繼續切著蛋糕。
「那是你最喜歡的草莓起司蛋糕,妳卻把它打在地上。」
「我看到你在笑。」
「我沒有。頂多只笑了一下。」
「我很痛,而且我隔天有工作。」
「其實,我希望妳最好不要去做那工作。」
那時我們變成幾個月見一次面,偶爾會出現這種對話,讓我發現一些我本來不知道的事。
「你從來沒跟我說。」
「因為那是妳想做的事。」
其實那不是我想做的事,只是充其量離我想做的事稍稍近一點。不過那都是過去的想法,我現在其實不太有什麼很想做的事了。我並沒有告訴他這些,我怕他會以為我又在埋怨他不了解我。在一起時,我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分手時,也是。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我們幾乎不會用疑問句跟對方說話了,每一句,都是肯定的。
「你就是不太懂。」
「可能我以為我懂,就像妳可能也以為那是妳想做的事。」
這段對話之後,我們差不多半年沒有再見面。這半年我過得不好也不壞,我依然花很多時間在打掃,但是發現即使我一個人白床單還是很容易髒,發現買了的漂亮新衣服沒穿過幾次,因為我每天都只穿那兩雙球鞋。我把耳環拿下來,因為運動很不方便。我發現我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獨身女性。我去超市買一人份的有機食品吃得很講究,我挑平日沒有人的時候去看歐洲電影。我沒有抱怨,反而覺得自在,我為不用再膽戰心驚面對起伏不定的心情感到欣慰。我跟他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因為只有一個房間,所以我想哭就要去洗澡。有時我會故意哭得很大聲,蹲在浴缸裡任憑花灑沖著我的頭,我從沒有鎖門,他也從沒有開門進來過。
他偶爾傳訊息給我。我則比較少了。
我在德國,到處都是妳喜歡的三明治。
你多吃一點。
我看到妳喜歡的咖啡店又開了一家分店。
嗯,但是我現在不喝那家咖啡了。
我業績達標了,慶祝一下吧。
嗯,好。恭喜啊。
上一次見面那天我發燒燒到 37.8 度,卻還是去赴約了。
我在他身邊的兩年多裡,從來沒有生過病。所以那是我第一次用發燒的眼睛看著他說話,他說我發燒的樣子看起來跟喝醉很像,我說我覺得所有空間都是傾斜的,而他臉的輪廓像是用虛線框出來的。他不懂我的意思,我就伸手用食指從他的額頭的髮線,沿著右耳到下巴到左耳描了一個完整的圓形弧線。我說我把虛線連了起來,他終於有一張完整的臉了。他說,發燒的我跟以前的我好像。我說不懂他在說什麼,他搖搖頭說沒關係。
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們沒有在一起已經很久了,我不再是獨身女性,他也不再是獨身男性。但每次見面時,大概有百分之十的時刻,我們好像讓過去的自己復活了,而這個發燒的我,為今天的會面帶來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復活。我們堅定看著彼此的眼睛,似乎暗暗放棄了某樣東西,然後我把我的餐後甜點推給他。
離別時,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他說送我回家。我叫他往前走幾步,還不夠遠,再走幾步。我看見他的影子了,疊在我的腳下。大概又是發燒的關係,他影子的形狀跟以前也不一樣了,我有一種感覺,我的身體和大腦正在告別那些不確定是否真正擁有過的東西。我擠了一個鬼臉,作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其實真的很痛苦),他說,不要玩了,我們回家吧。
我想他應該是講錯了,但我也懷疑是我聽錯了。
這一刻,如果我們還會見面的話,就又會是一段誤差的記憶了。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暫時無法安放的》、《Little Notes》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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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Elio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liot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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