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情|蜜(上)

作者鄧九雲
日期09.03.2016
走回旅館的路上,你經過一間酒吧,門口坐了一個流浪漢。他說他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卻看起來比你還壯。你走進酒吧,把口袋裡所有剩下的歐元全掏了出來,請店家給你一些食物。店裡全是落單的客人,稀稀落落抬著頭看著一點都不精彩的足球轉播。你看見酒櫃裡鏡子反射出自己的樣子,你把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她說這樣看起來才有精神。
酒吧給了你一些麵包和湯,你拿給流浪漢。他請你抽煙,你猶豫了一下,接過煙,站著抽了起來。流浪漢手裡捧著你給他的麵包,蹲在地上也抽他的煙,遠遠看起來你們像一對好友,剛喝完酒,手裡打包的麵包正打算拿回家餵狗。
流浪漢說今晚的天氣真好,星星都很清楚。
你知道那只是一句簡單的寒暄話,你常在機艙裡看著雲海,滿佈星星的夜空,透亮清澈的月光,全是一般人看不見的美好風景。你突然覺得曾見過那些無與倫比的景象,都不如流浪漢眼下的美麗夜晚。
那晚,你們第三次見面,喝得很醉。
你送她回家,一出酒吧她自然勾著你的手,她的乳房貼著你的手臂,你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很冰,你把她勾著的手掌夾在你的腋下,你說,這是全身最溫暖的地方,你們對看了一眼,笑了。隔著厚重的外套與潮溼的冷空氣,那是你們身體最靠近的一次。她開始哼起一首歌,不知名的曲子,也許是她自己編的。你想著自己是這世界上唯一聽過這個旋律的人。
哼著哼著她把手慢慢抽離,你將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一不注意,她偷偷把腳伸向你前面絆住你,你差點摔倒,她大笑又往前跑了幾步。
「我得了一分。」她說。
只有再三個路口就到她家了。
「我們來比賽,誰絆倒誰就能得到一分。」她說。
你陪她玩,每走幾步兩個人都會停下來,誰也絆不倒誰。你索性大步前行,她穿著高跟鞋吃力跟著,好不容易一超前就要伸腳絆你,你被絆倒三次,只假裝要絆倒她一次。她被絆住,另一隻腳的鞋跟卡在凹洞裡,在她整個人差點落地前,你接住了她。她的臉埋在你的胸前,悶著頭說,你贏了。
你把她送回家,她跑去廁所吐,你頭暈靠著門站著,回想剛才到底喝了多少種酒。她吐完喚著你,你扶她走進房間,她又伸腿絆你,你整個人摔在床上,她倒在旁邊笑瘋了大喊,我還是贏了。
你躺著,站不起來,轉過頭看她的臉。
很近看著她的時候,你會想起一些從沒想過的事,你想起小時候漏了氣的籃球上媽媽幫你貼了一塊藍色的膠布,夏天家門口那一圈圈的綠色蚊香,還有奶奶乘涼的破藤椅邊插出一根根的破藤。
她閉上眼睛,一副隨時準備要笑的樣子。你們都知道今晚不會發生什麼,現在不會,或許以後也不會,但你們是那麼喜歡彼此。
你吻了她的額頭,自己去廚房喝了杯水,也倒了杯水放在她床頭。你第一次到她的家,跟想像中的差不多,像是一個熟悉的房間,開了門可以通向任何地方。裡面一股淡淡的木質味,是她的味道。離開時你把門反鎖好,豎了豎衣領,感覺醉意開始慢慢消退。
有時喝醉的感覺會在你清醒的時候出現,你回想那天你們一起躺在床上,你不記得那時有沒有想起你死去的老婆。但此時的你,同時想著她和她,如果可以,你想讓她們認識。你想了想,苦笑甩了甩頭。
你熄了煙,看到前方馬路中間有一坨突起的黑影。你想或許是一隻老鼠,或者松鼠,在慌忙竊取食物的過程被車撞到,可能再過幾個小時,它就會被輾成扁平的肉餅,明早陽光出來後就會被曬乾,遠遠一看只會以為是一塊污漬。
你跟流浪漢要了一個塑膠袋,走向那坨黑影。結果那只不過是一隻遺落的手套。你本來對一個小生命的哀悼心情,轉而對著一隻手套。你撿起手套,抖了幾下,遞給了流浪漢。
她認真問你有沒有抽煙。
你說有,她向你要了煙,聞了聞。
那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吃飯,等著最後的甜點。
「等會兒吃完,你會需要抽煙嗎?」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完全不會介意。」
她說她一直在找一種煙草的味道,那是小時候她遇過的一個人。

大概在她四年級的時候,每天放學後她會和她的朋友到附近的公園裡面玩盪鞦韆。那時她們個子都很小,喜歡站在鞦韆椅上盪得很高很高。公園裡有一個男人,總帶著一隻很漂亮的牧羊犬坐在一旁看她們玩。有時牧羊犬嘴裡咬著一顆球,那個男人把球丟向鞦韆的方向,他的狗就會向她們跑來。她的朋友不只怕狗,更怕那個男人。她一點都不怕,撿起了球,也往男人的方向丟去,狗就會追著球跑了回去。每天,男人和狗都在。她朋友覺得害怕不敢去,後來只剩她一個人去玩。
她自己盪鞦韆可以盪很久,有時越盪越高,她會從鞦韆上跳下來,尤其是她感覺那個男人在盯著她看的時候。有一次,她沒抓好時間,摔了下來,小腿膝蓋全擦破皮了,她自己嚇了一跳,坐在地上不知道怎麼辦。狗叼著球走過來坐在她面前,男人站在她身後。
「每次看妳這樣玩,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男人說。
她沒有說話,忍著傷口的痛,忍著不哭。
「得趕快先把傷口的沙子沖掉。」
男人帶著她到公園裡的水龍頭沖洗。
「很痛忍耐一下。」
她扶著狗狗的身體的手,後來變成抓著狗的毛。狗甩開她的手,卻一直舔她的臉。她忍著,沒有吭聲,也沒有哭。
「哇,好倔強的表情。」
她用袖子擦乾被狗舔得滿臉的口水,順便偷抹眼角滲出的淚水。
「這幾天都不能洗澡喔,趕快回家擦藥。」
她摸了摸狗的頭,走回鞦韆旁撿起自己的書包,上面全是泥土。
「等一下。」他叫住她。
「妳媽媽在家嗎?」他問。
她搖搖頭,背上背包。他伸手幫她拍了拍包包上的泥土。
「家裡有大人嗎?」
她搖搖頭。
「那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買藥。Honey 你在這邊陪她,等我回來。」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她與他的狗。
「你叫 Honey 啊?」她摸了摸 Honey 的頭。
牠的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嘴裡刁著球。她拿出牠嘴裡的球,往外一丟,牠立刻追了出去,她發現自己丟得太遠,Honey 不見蹤影。她坐在鞦韆上,就只是坐著,等了很久 Honey 還是沒有回來,男人也沒有回來。
她開始擔心自己把球丟向馬路,Honey 或許會被車撞死,或是被人家抓走,或是找不到回來的路。男人回來後會很焦急,她會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如果她現在就逃回家,以後放學再也不經過這個公園,也就不用解釋不用負責。她背著書包離開公園,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到處張望看看有沒有 Honey 的身影。男人從馬路對面拿著一個醫藥箱走了過來。
「妳的傷口還在流血。」他說。
「我在找 Honey。」她很快接話,心臟跳得很快。
「牠自己會回來。我們去那邊坐下,我幫你消毒一下。」
她跟著他走回公園,安靜看著這個男人幫她消毒擦藥。
處理完,男人叫她趕快回家,她說她要等 Honey 回來。她沒說自己把球丟向馬路,Honey 可能被車撞死了。男人掏出一包煙,抽了起來。那是她第一次那麼近聞到香煙的味道,不像別人說的那樣臭,聞起來有焦糖醬的味道。(待續)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臉書:http://www.facebook.com/missnine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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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鄧九雲 #關於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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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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