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你從未擁有過的我

作者鄧九雲
日期21.11.2016

愛斯基摩人給雪取了三十個不同的名字。我只有三個名字,第三個是媽媽取的,第二個是爸爸取的,第一個是我自己取的。那是我還在寶寶樂園時,我叫自己「紅氣球」。

寶寶樂園是一塊在天上的大草原,草地上飄著許多雲,有大有小,有些很濕有些很乾。雲朵飄得不高,寶寶們可以隨意爬上自己喜歡的雲朵。寶寶有男生有女生,但那些不太重要,我們如果喜歡跟誰玩,就會在一起。我們躺在某朵雲上,討論草地下面的下面經過的爸爸媽媽。寶寶們沒有名字,說話前會直接擁抱,包含喜歡的,和沒有那麼喜歡的。

我們偶爾會用對方喜歡的玩具來稱呼彼此。「紅氣球」是我最喜歡的玩具。我其實不知道它會變成一個氣球,它那麼扁,毫不起眼,但我一眼就喜歡上它。我每天往裡面吹一口氣,有時吹兩口,然後緊緊扎起來。每次解開時會不小心讓前一天努力吹進去的氣溜走,所以我就得努力吹更多進去。我想,等我把這氣球吹飽後,我就要離開寶寶樂園了。我們都會離開寶寶樂園,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離開,但至於什麼時候離開,每個人可以自己決定。有些寶寶很調皮,眼睛一閉就跳下草原隨便進到一個媽媽的肚子裡,有些寶寶會拖很久很久,直到遇見喜歡的爸爸媽媽。

其實幾乎每個小孩都是因為喜歡媽媽而下去當真正的寶寶。我看到我媽媽時,她在轉圈,穿著閃閃發亮的高跟鞋,我趕緊在我的氣球裡吹進一大口氣,再一大口。我想趕快把氣球吹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一邊轉圈一邊笑得那麼好看,我看清楚了她溼潤的紅嘴唇,甚至數清楚她有幾顆白牙齒。我想或許有一天我也能笑得跟她一樣好看。爸爸拿著吉他低頭唱歌,他的眼睛長得像音符。我想他會像抱著吉他那樣抱著我,唱著我聽不懂的歌詞,所有音符將在我的頭髮裡竄來竄去。然後我會聞到一股氣味,爸爸媽媽的味道,但我那時無法想像那會像什麼。

關於第二個名字的故事,我其實記得好差。那段日子我感覺我又回到草地,但更像是不小心被埋進草地下面濕濕腥腥的土裡,我像一顆過硬的小種子,但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發芽。我很怕一個人睡覺,想像當我走近床鋪時,棉被會掀開一角讓我鑽進去,溫溫熱熱的角落有人摟著我入睡。大人總是在生彼此的氣,即使那些對我笑的笑容裡,似乎都隱藏著我無法理解的東西。很接近班上男同學用立可白淹死螞蟻時,他們興奮的眼睛深處隱隱閃著的東西。我睡的床都不是我自己的床,房間裡沒有爸爸頭髮那發酵麵團的氣味,沒有鼾聲,沒有媽媽的鞋子扣扣扣敲著木板地的聲音。卻有什麼用力敲著我的腦袋,讓我不敢笑也不敢哭。不知道其他的寶寶們是否會後悔他們的選擇,或者後悔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我聽說我有妹妹,兩個。我其實很想要朋友,像在寶寶樂園一樣遇見喜歡的人。我很少見到妹妹,我們都得各自睡在不是我們床的房間裡,她們做不了我的朋友。我等著一天,有自己的朋友,一個就好,最好的朋友。她願意聽我心裡所有的秘密,不用解釋就能聽懂我說的笑話。我們會發出女孩間特有甜膩的呵呵笑聲,我們會給彼此取綽號,那種親密呼喚對方的一種稱謂形式。我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攝影:俐利

從你身邊離開後,我擁有了第三個名字。我從不覺得那是重生,只能說再生。人是不可能重生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除非真的有洗掉記憶的技術,同時得清除腦子的和身體的一切經過,那些我們都不想回想的膽戰心驚。

我其實比以前更喜歡見到你。坐著車上山,金瓜石的溼氣很重,我總是感覺我的眼皮在冒汗。阿姨似乎對你很好,你們看待彼此的眼神,像我在寶寶樂園第一次看見你和媽媽那樣。我們見面總是大多在沈默,或許沒什麼好聊的,也可能可以聊點什麼,只是突然之間都會錯過適合開口的時間。好像在我們的關係裡,距離遠,我們的心才能靠近。硬要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就會像在溼滑的泥土上不小心滑倒。

我得意給你看我傷痕累累的腳趾頭,跟你解釋硬鞋的構造。

「前端是用一種很厚很厚的紙板撐著的。」我說。
「傷成這樣,不痛嗎?」

你的手指摸著我磨損的舞鞋,我不敢呼吸。

「我們習慣了啊。」

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但說完我就後悔。我們這次的對話也毫無意外地突然中止。

我其實是想告訴你,我編了一支自己的獨舞。你想來看嗎?我也踮起腳尖,轉自己的圈了,我不像媽媽跳舞要穿高跟鞋,需要舞伴,我用自己的力量讓變高變長變得好看變得強壯。我跟你說過寶寶樂園的故事,你說我想像力太豐富胡說八道。孩子都不能選擇父母親,是這世界最不公平的事。

我們沒有在追求公平啊,爸爸,我們只是天生就愛著你們。

你知道舞者在轉圈的時候,眼睛要先看向你要去的方向。我有時會故意不看,讓身體先轉,甚至是閉上眼睛讓自己摔倒。我其實好享受倒在地上那一刻,我甚至覺得那是練舞裡最開心的部分,因為我馬上就可以站起來了。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我那麼堅持要把氣球吹飽了才願離開寶寶樂園,其實用二氧化碳根本無法讓它飛的不是嗎?或許,我只是很固執地想足以夠格被稱為一顆「氣球」罷了。我想起寶寶的自己那股無意識莫名的執著,我哭了很久很久。我曾是真的不想當一個永遠無法飄起的氣球。

這次,我把「羽」放進我的第三個名字裡,原來我還是渴望飛,渴望離地。我希望自己的內在能長出羽毛,變得紮實,在還沒有學會好好愛自己前,我不想讓別人愛我。爸爸,你難過的時候也會望向天空嗎?我發現很多人都會這麼做。但天空其實快不夠用了,悲傷的人真的太多,而美好的東西卻只有一點點。我緊緊抓住我有的,像我掐住紅氣球的開口那樣。或許,你也可以試試看。

不知道沒見到我時,你會不會想我。想我成為一個大女孩了,變得認真而懂愛。像你從未擁有過的一個女兒那樣。

(攝影:俐利

**
女孩 晨羽
遭受家庭暴力,父母離異。
現職表演藝術團體行政部門。
還是非常想跳舞。

(攝影:俐利

 

【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我喜歡聽女孩談自己的爸爸,全都比愛情故事好聽。
我問,妳願意穿上爸爸的衣服,我幫妳拍張照?

女兒是真的,衣服也是真的,但故事裡有了我。
不說愛,不談恨,這裡本來就沒有神話。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臉書:http://www.facebook.com/missnine999/ 
Blog:http://www.missnine.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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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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