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對自己的了解,《異星入境》(Arrival)有 70% 的機率會是我今年最愛的電影。雖然今年才過了 11% 而已。

一天,地球上空突然出現十二艘豆莢形的太空船,散布在十二個沒有特別意義的地點,這些來訪的「外星人」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漂浮在那兒。為了弄清對方的意圖,軍方找上首屈一指的語言學家路易絲班克斯(不是蓮恩)前往拜訪,而整部《異星入境》的主軸,即是這兩個物種相遇、相溝通、彼此認識的過程。

根據回溯畫面,我們知道路易絲曾有個可愛的女兒,卻在青春期因病早逝了。故事前半,她以相對冷靜、有一點點疏離但是友善的態度帶領整個團隊,從基本的文句開始,建立起跟外星人對話的基礎,其中既有著知識性的喜悅,更有認識新文明的開闊感。但另一方面,對方的意圖遲遲未解,對未知的恐懼更在各國的互信相當薄弱之下,被加乘放大了。這帶來一種不趕快解謎,來不及阻止世界大戰的壓力。

《異星入境》在很多方面,讓我想起前陣子剛重訪的《接觸未來》(Contact)。這兩者對外星文明來訪的目的,以及人類方包括政府/軍隊/情報單位/科學家等等冷靜不爆衝的合作態度,都實屬樂觀。它們說的都是「接觸」而非「開戰」,也都相當程度師承自更早的《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兩個故事的中段都有極端份子搗亂,但只作為劇情的轉折,沒有導向(直接崩壞的)大開戰情節。更重要的是:這兩部都是女主角的人生故事。

而這點,就要從電影的科幻核心切入了。這篇文章寫到這,我假設大家都看過片子了,如果你還沒看,建議你別再往下讀囉!這部片先被暴雷就太可惜了。請相信我,現在就出門去看片,馬上。趕快。

都出去了嗎?好。

《異星入境》的故事趣味,來自一個語言學的概念:沙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又被稱作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其意是:一個人思考的模式,會受到所使用的語言影響,語句的邏輯和型態即反映看世界的方式。原著作者姜峯楠(Ted Chiang)透過這概念,來實現他心目中外星文明的進步性:故事裡的七足類(Heptapod)的書寫文字(不是聲音文字)沒有主動和被動的邏輯,更沒有開始和結束的時間性,只有一連串的意象——這對應到對世界的感知,則是一種沒有過去、現在、未來,或所有過去和未來都共存在這當下,共存在意識可以觸及的區域的狀態。

這有趣的概念,在片中透過優美的「圓形文」設計被實現了,而學會這語言的路易絲,也因此被改變了認知能力,變成可以穿透時間、預見未來。這在戲劇工具的層面,讓她得以在最後的緊繃中化險為夷;然而在感性層面,更帶出兩枚真正的故事核心:

首先是導演的誤導。前面說的回溯畫面,在後半才揭露其實是未來的預視,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在過去的作品裡,一直都善於掌握懸疑張力,這次也不例外:人類面對未知而強大的先進文明的不確定感,還有無限可能的脆弱性,一直都如影隨形,暗自流淌。但還有另一股懸疑性,來自片初就出現的「女兒的故事」,在路易絲接觸了七足類(的語言)之後,更如雜訊般一再閃現在她的意識,造成有點突兀、不太協調的電影語言。

這看似敘事的風格,實則是角色感官的模擬,既是巧思,也讓人看完馬上想看第二遍做對照。直到路易絲那一句:「這女孩到底是誰?」終於洩漏了線索,你突然明白原來片頭其實是結尾,那些彷彿泰倫斯馬利克的逆光柔和鏡頭,原本帶來記憶的甜蜜憂傷,現在卻變成宿命了。你的在意也從外星人的危機,漸漸轉移到那個在心底萌生、隱隱約約明白她將要做出的「選擇」上。

那選擇本身,正是上面說的第二枚核心。《異星入境》的收尾,緊緊扣回原作的書名,是《妳一生的預言》,即路易絲的女兒誕生背後那個「選擇」的意義。那是即使知道未來,知道終點處的那個痛(女兒終會早逝),知道現在在一起,終有一天會分開,仍然踏上前去。

那麼,她為何這麼選?或應該問:她到底有沒有選擇?首先,自由意志(選擇)的概念跟時空旅行/預知未來,在本質上就不該並存,因為若(無法被改變的)宿命不存在,未來就不可能被預知。但是,就算她的「照著劇本走」仍是一種選擇,這是她接受了命運的不可違逆嗎?我想不是的。這一點,要從她跟女兒的對話說起:

路易絲對漢娜說:「那個(罕見的)疾病無法抵擋,一如妳的音樂和詩作」。意即,即使妳的存在(將)是短暫的,仍會為這個世界帶來美好。仍會為身邊的人留下美好的回憶。路易絲強迫另一半跟自己一起接受失去,接受預期之外的白髮人送黑髮人,為此未來的伊恩將會憤怒於摯愛被奪走,憤怒於「明知如此,為何你還這麼做?」——但曾有過愛的本身,仍是恩典。而憤怒越強傷痛越痛,就代表原來的愛越深。在《烈火焚身》(Incendies)曾說過「能夠在一起,就是美好的事」的維勒納夫,這次調換一個角度,仍要重述這概念。

更何況,難道伊恩忘了他自己說過:「人終歸要一死」嗎?我們每個人,即使沒有遇上疾病,也都只有百年左右可以活。但這沒有阻止你我把日子過下去,更沒有阻止任何父母生下孩子。他只是不能接受「提早」和「無預期」,她則是知道:沒有早晚,也沒有預期與否,只有存在和不存在。在七足類的認知裡,一切都是自成一圈的圓,悲歡與離合是一整套不可分割的體驗,而即使拿掉未知,這樣的未來仍值得過,這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

路易絲為女兒取名 HANNAH,因為這個迴文字正著讀、倒著讀都一樣。她所選擇的路——從一開始孤身一人,到擁有丈夫和女兒,再到雙雙失去他們,不也是個頭尾相銜的圓嗎?

最後,把《異星入境》和《接觸未來》並置,我還看到科幻片的進化,以及觀眾的領悟力/期待值也進化了。從《2001:太空漫遊》(1968)的哲學性和藝術性,到《第三類接觸》(1977)的純粹寫實敘事,再到《接觸未來》(1997),已經是這個題材當時最好、最親近觀眾的樣子。如今《異星入境》既有《2001》的嚴肅性,也有《接觸未來》的心路歷程,同樣用心地貼近觀眾,又沒有在深度妥協。再搭配它的美學:那一切太空船的遠景和最後的「煙消雲散」,都美得那麼滂礡,維勒納夫的筆觸出色又收斂得很有詩意。於是在《接觸未來》的二十年後,唯有這種等級的科幻片,才能真正收服我。

七足類在出發之前,已經知道此行的收穫,在生之前已經先接受了死。這讓我想起那本時間之書:假使時間是一個圓,而世界不斷重複它自己。也許時間是一個圓,但這世界不見得在重複,在一再繞圈的過程裡,它依然可以成長,可以有新的領悟。生命值得活,不是因為它有無限可能,而是無論完成什麼,這趟旅程都值得。以我對自己的了解,《異星入境》有 70% 的機率會是我今年最愛的電影,雖然,今年才過了 11% 而已。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索尼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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