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收到芭比娃娃的第一件事,就是剪掉她的頭髮。於是我和姊姊的芭比娃娃就不會搞混,短髮是我的,長髮是她的。我們只差一歲,我想要一個妹妹,她想要一個姊姊,偶爾我們就互換身份。互換身份其實對我倆以外的人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她還是比我高,我比她小一號,當我叫她「妹妹」她叫我「姊姊」,互換的身份似乎就成立了,能騙到不認識我們的陌生人。姊姊說,不如芭比也交換吧?我不肯,姊姊說,那就好,我才不要芭比的頭髮亂七八糟的。媽媽問,為什麼把芭比的頭髮剪掉?我說因為這樣好看。那時還小,不會用剪刀,頭髮剪得像狗啃的一樣。有一天,我發現爸爸正拿著小剪刀,仔細幫我修剪芭比的頭髮。媽媽在一旁笑著說,長短都無所謂,整整齊齊才對。

我從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直到我開始被問很多相同的問題。不懂事的時候,我有問必答。越答越多後,不懂的事卻變得更多更複雜,於是我開始試著敷衍、假裝沒聽見、甚至不回話。我從不把那些問題帶回家裡,縱然我知道我問什麼爸媽都能給我答案。

去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做了第一個石膏翻模,是用我自己的身體。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會出錯,頭髮上的膠洗不掉,我請室友陪我去剃頭。剃完之後,室友看著我一副快哭出來的臉,怎麼了?我問。妳的頭髮一下都沒了好難過啊,她說。我安慰她,頭髮嘛,再長就好了。她抓著自己的頭髮很戲劇性地哇哇大叫了幾聲。週末我回新竹老家時,爸媽見我只淡淡地問怎麼搞的。我說做功課沒搞好。爸爸說,下次小心啊,媽媽在一旁摸著我的平頭,咯咯笑著說好刺喔。

(攝影:俐利

石膏人沒有名字,沒有手,沒有腿。貝殼白,身軀有胸,閉著眼無表情。它不是中性的,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是中性的。只要我們發現它們,就立刻給它們戴上某種「性質」。我將石膏人放置在學校廣場邊,旁邊的牌子上寫著:你覺得它該是什麼顏色?一個月後,它變得非常髒。貝殼白被覆蓋地很徹底,沒有一小塊是遺漏的。人們手下是從不留情,因為隨意指稱本該就是自由的、憑著感覺的,是吧/嗎。從來你是誰不重要,別人覺得你是什麼才重要。

那是一個失敗的作業,我承認。它身上最後的亂色,像我從小到大聽過的那些話。我訓練自己分析語言,過濾掉意義,只拆解符號。羅蘭巴特說:「當要得到真實,那只能通過強烈、生動的形象,可是一旦試圖將這些形象改變成符號時,這些形象就變得模糊不清。」顏色也是符號,那亂七八糟的塗鴉,好像只有我知道底下是純淨的貝殼白。

無名的石膏人,閒置在某處,我再也不想見它。我開始放棄探索外在形體與符號的定義關係,說的話越來越少,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也落入那些刻板成見、先入為主的價值陷阱裡。當我內在的混亂即將到達一個緊繃時,寺山修司突然進入了我的人生。他的短片《雙頭女》,是一部講述形體與影子的作品。寺山修司說自己一直在搜集影子,在影子出現時,用黑色厚紙板描繪出影子的形狀然後剪下來。影子看得出長髮短髮,穿著外套還是穿著裙子,胖的瘦的,或坐或站各種姿態。影子非常多樣,但其實大致看起來都很相似。看完那部影片之後,我也開始喜歡觀察影子。影子隨光出現,有些映在灰白的牆上,或是起伏的物體上。有些會超越本體,拉得更長或縮得更小。我想像一個世界,所有的人都是影子沒有形體,在那個世界故事是否就能超越角色超越種族超越性別?

我的確喜歡創作、藝術,主修中文。我是真的喜歡中文。雖然我的父母並不太理解這些,但他們說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因為很多大學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我的媽媽不會注音符號,我在學校學會,回家教她。從小她跟我說英文,現在她中文變好了,會故意炫耀地在我們面前說起中文。不過她和爸爸之間主要溝通的方式還是英文。我猜想,那是他們相識相戀時的語言,有一種屬於彼此的語感和語速,那也是我認知的愛情。媽媽說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曾帶著我們全家環島,可惜我幾乎沒有五歲前的記憶,所以什麼都不記得。不過看著媽媽的表情,我確定那是一趟最棒的家庭旅行。

家對我來說不是「有」的,是「成為」。很多人並不能懂。

我真心慶幸自己能成為這個家的一員,當爸爸媽媽的女兒。

(攝影:俐利

***

倩茹
政大中文系大三生。
媽媽來自菲律賓,爸爸是新竹客家人。
有大一歲的姊姊與小六歲的弟弟。

 

【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我喜歡聽女孩談自己的爸爸,全都比愛情故事好聽。
我問,妳願意穿上爸爸的衣服,我幫妳拍張照?

女兒是真的,衣服也是真的,但故事裡有了我。
不說愛,不談恨,這裡本來就沒有神話。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臉書:http://www.facebook.com/missnine999/ 
Blog:http://www.missnine.tw/

撰稿:鄧九雲

攝影:俐利

我穿上爸爸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