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影一個世界,一個鏡頭就是一部電影。被廢棄的身體與心魂住進城郊的廢棄屋,經過沙灘、河流、大賣場,吃過睡過流淚過,一家人不斷遷徙。如今,他們和那些流浪狗,來到美術館郊遊。

在北師美術館的展場二樓,佈滿大量廢棄樹林殘枝,人們宛如在原始洞穴中觀影。對著影像長駐良久,一回頭,發現影中那人也正長駐凝視著壁畫;走下樓梯聽聞沙沙聲響,恰好影中人亦持手電筒塑膠袋,穿越廢棄幽藍長廊。那麼剛剛看到的是我自己投射的身影嗎?還是影中人其實晃動了呢?窗外不時有列車駛過,倏忽打破幻境、或催生愈加超現實的情景。在這座大學旁的年輕美術館中,人和藝術都不斷嘗試、打破邊界。

在這個場域,亦是睡眠的催生之地──人群持續或立或坐,或躺在單薄床墊與高麗菜抱枕群中;聲音、溫度和光線,都令人赫然放鬆安心,甚至播放著熟睡那人的影像。這是蔡明亮影像的催眠魔力,回放至無知、無所擁有的自由狀態。

電影進入美術館

2009 年蔡明亮導演完成了《臉》,為羅浮宮首部典藏電影作品,為其策畫「電影進入美術館」的重要契機。然而導演由電影藝術參涉當代藝術的腳步其實是自然而然且不讓人意外的,宛如水到渠成。

導演 2007 年展出裝置藝術作品《是夢》,在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放置了多把來自馬來西亞老戲院的座椅;並曾於故宮展出《情色空間》、國美館展出《情色空間 II》;以及於松菸展出《鍋爐裡的劇場》,將戲院座椅與三位演員愛將在台北地下道隨興起舞的畫面結合。並且於 2012 年起於亞洲及歐洲不同城市拍攝「慢走長征」系列短片,李康生披上紅色袈裟慢走於喧鬧城市中,全片僅以走路為核心,純粹而優美,透露出創作上的高度自由。

《來美術館郊遊》展覽由蔡明亮及林曼麗教授共同策劃,開拍《郊遊》之初,導演即有了到美術館放映的想法,而林曼麗教授也興奮地欣然接受。「我和她說,我要來拍一部電影了!到美術館放映好嗎?她說,好啊!要怎麼放?要怎麼放,當然也不可能馬上想得很清楚。對我來說,拍電影就是拍電影,拍很多鏡頭、回來剪成一部電影,要怎麼展覽當然要思考,但沒有一件事情是固定的,一定要怎麼樣。」

一直以來,人們談論蔡明亮的電影彷彿仍無法脫離關於「藝術與市場」之間的衝突,而這位非常重視電影自我個人風格的導演卻說:「很可能我想『市場』的問題,還多過『藝術』的問題。」
「我要想我如何拍好我的電影後,創造出更多屬於我的『生存空間』,若我拍一部有牽扯到資金的、有發行的電影,就只能在戲院裡放映、出 DVD,是一套制式化的系統,這就是消費的概念,但我的電影的屬性其實不太適合。」
「我想了很多辦法,要先生存下來,不要被殲滅掉。我知道我被邊緣化,但我不能被推到谷底去,所以我大概有十年的時間都是自己賣票。我的電影在戲院上映,可是我不依賴戲院的販售系統,凡是看我的電影的十之八九都是和我在街頭買票,或在別的系統買的。」

「因為羅浮宮《臉》製作的邀請,也讓我有了很多想法,我想到為什麼我的電影不在美術館『發行』?不在大學裡『發行』?我也做了很多嘗試,中央大學因為我在《你那邊幾點》上映時去演講,老師們就要求把兩個教室變成戲院,這是第一個學校裡有戲院是 35 釐米放映,就是因為我去演講!到美術館放電影也涵蓋了教育的概念,而且必須要養成觀眾買票進美術館的觀念,買票進美術館可能比買票進電影院包含更多期待,有更多的可能性、包容性。」

不管多少人,總是會有人

《來美術館郊遊》展覽佈滿導演在颱風過後撿來的優美殘枝,以及投射在舞台劇《玄奘》用過的紙上的迷人影像,或蹲在海邊、或長駐壁畫前,或只是安安靜靜吃完一隻雞腿。
「你看我用來投影的材料,是紙,而且是用過的紙;每個鏡頭都長,不是故意拍長,我的習慣是拍完再決定要不要用它。當它被這樣使用時,每個鏡頭都是一部電影。美術館可以重新提醒你,來吧,來看一個人吃飯的樣子!讓你練習重新看事情。你看你看,老天就讓這個陽光這樣灑進來!這個美術館很好,挑高、通透,看的到外面的世界,這些樹枝與外面輝映,才能延展出去。」
在 B1 的地下室,則擺滿了《郊遊》的重要象徵高麗菜抱枕,手繪的高麗菜抱枕每顆皆栩栩如生,地下室裡愛躺在哪裡就躺在哪裡,人少時,要擁抱幾顆高麗菜都沒關係,頗為愜意。

「我剛剛很累,就跑去地下室睡覺,其實我只睡了三個鏡頭,但我覺得好像睡了很久哈哈!你就知道這是我電影的特質。我跟你說我的感覺,我每次來這邊,不管多少人,總是會有人,這就是很棒的感覺;在電影院放映的時候,總是會有廳裡面沒有人的時候,可是在美術館很奇怪,那邊總是會站一個人、地下室裡也總是有人坐著。」

「我很難說這個展覽是什麼,這是電影要進入美術館的一個過程,來提醒大眾,電影可以是藝術品,藝術媒材的意義是什麼?是軟化這個世界,改變人的心。」
《來美術館郊遊》除了《郊遊》全片的定時播放外,每日亦在地下室播放一場導演與小康的對談短片〈那日下午〉,為兩人合作數年來難得的坦誠對談,和觀眾分享多年拍片的心情,是那樣與眾不同又穿插著無數日常瑣事。導演也表示展覽為「有機變動」的,不時會改變,播放許多未出現在《郊遊》中的珍貴鏡頭。交錯著各個影像來欣賞,彷彿一場不會結束的電影。
展覽期間亦策劃了非常多特別的活動,展覽時間延長至每天 21:00,讓大家可以感受白天夜晚不同氣氛的美術館,也讓展出的影像更美麗清晰。並且規劃了多場「深夜講堂」,由導演親自分享許多電影故事。甚至挑戰「36 小時不關館」!邀請全家大小來美術館「紮營」,並且請音樂人到場演唱,讓大家一起抱著高麗菜抱枕聽音樂,進入夢鄉。
最後想借用《郊遊》電影書中,陳湘琪送給蔡明亮導演的一首詩,法國詩人吉洛姆‧阿波林奈(Guillaume Apollinaire)的作品〈到邊緣來〉:
到邊緣來。
我們不能,我們怕。
到邊緣來。
我們不能。我們會掉下去!
到邊緣來。
他們過去。
他推他們……
他們飛起來。

美術館可能不是所謂的「邊緣」,可是在蔡明亮的電影和展覽裡,仍是那樣充滿著邊緣的人與事,以及邊緣的風景。給予我們許多神秘啟發,在言語、身分地位之外的許多無以形容之事。來美術館郊遊,思緒與慣性一起獲得釋放,感受一刻「自由」的可能。

採訪:林易柔

撰稿:林易柔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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