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討論了大衛林區《驚狂》中「神秘人物」的作用,並將之當成是來自異次元的主動力量,去介入人們的生活、情感與決定,而隨著與之接觸的意識之不同,這個神秘人物也會以不同的樣貌出現,在「夢境邏輯三部曲」中,2001 年拍攝的《穆荷蘭大道》也出現了這樣的神秘人物,只有加起來不到 1 分鐘的兩個鏡頭,其力量卻一直在片中各處出現。

如果神秘人物的出現有原因的話,那在《驚狂》中也許是為了讓主角們實現他們不能也不敢的行動。而在《穆荷蘭大道》中,神秘人物以蓬頭垢面的怪人物(後稱之為「黑臉乞丐」)為形象出現,他並沒有像《驚狂》中出現在現實的場景,而只在主角貝蒂(Betty)的幻想中。雖然結構與象徵語言相似,但《驚狂》的劇情發生在時空扭曲、循環的同一個層次的現實中;而《穆荷蘭大道》的劇情則明顯的發生在兩個不同層次的現實,就是貝蒂的回憶與幻想中。

在進入劇情之前,我們可以先對「記憶」與「幻想」作一些可能討論。法國哲學家亨利・伯格森(Henri Bergson)在其著作《物質與記憶》(Matter and Memory)中曾經提出一個記憶的模型,他將記憶區分為兩種形式:第一種是我們在生活中累積的慣性記憶,像是將鑰匙放進包包、鎖門與如何騎腳踏車等等;第二種記憶則是獨立的記憶,也是伯格森認為的「真正的」記憶。即我們有意識的回溯過去,找出與眼前的對象有關的回憶影像,使得過去的事物在現在的對象中「借屍還魂」,無法重複卻變得再次生動,這就是《穆荷蘭大道》片中我們所看見的回憶方式。
這樣的回憶方式與幻想有些類似,如果曾有幻想某事、某物、某人的經驗,就會發現在幻想中,我們可以看見比現實還要多的細節,因為意識可以自由選擇要注意的對象,進而利用回憶影像再建構出處於現在的知覺對象。例如幻想一個愛慕的人,將回憶中提供的有限資訊放大、細節化,變成另外一個版本,這時幻想與回憶的性質就變得很相似,也難以區分了,而這就是《穆荷蘭大道》所呈現的意識狀態。

在上述借屍還魂的過程中,我們透過貝蒂的雙眼觀看回憶的細節,這些對細節的回想使得回憶影像中的人物與情感變得比現實還要立體,只是我們此時還不知道這些是幻想的內容。我們看見貝蒂與麗塔(Rita)在貝蒂的阿姨家相遇,貝蒂幫助失憶的麗塔解開身份之謎,唯一的線索是一個裝滿現金的手袋、一支鑰匙以及麗塔回憶起的一個名字:「黛安」(Diane Selwyn)。
經過錯綜複雜的劇情之後,我們可以推測出貝蒂的真實身份,其實就是「黛安」。一位不得志的年輕女演員,陷入與另一位性感女演員卡蜜拉(Camilla Rhodes)的愛慾關係中無法自拔,並在妒恨之下僱用殺手將她殺害。幻想中的手袋、鑰匙以及名字在記憶片段中都有對應,手袋其實是黛安付給殺手的酬金,鑰匙則是暗殺完成的信號。在幻想中,鑰匙用來打開一個盒子,而盒子是突然出現在貝蒂的包包中的,貝蒂突然消失,麗塔獨自一人打開了盒子,幻想結束,從盒子與鑰匙的意義中,我們可以看見神秘人物──黑臉乞丐的作用。

首先,盒子出現的地點是一個深夜歌劇院,這類充滿紅色帷幕的空間在大衛林區的不同電影中都有出現過,包括此片中幻覺裡下指令的幕後人物,以及影集《雙峰》裡代表神秘人物的場域,所以我們可以知道,透過麗塔夢中的囈語:「Silencio……」(沈默),貝蒂與麗塔正被召喚進入異次元的世界,在那裡,兩人透過歌曲釋放了不明所以的悲哀情緒,是對現實的映照,也是幻覺結束的時刻。

盒子的另一處出現是在黑臉乞丐的手中,他將盒子打開,放出兩個小鬼,在幻想中他們是貝蒂在前往好萊塢的班機上巧遇的老夫妻,這是對於黛安來說不必要的幻想內容,我認為他們的出現是由於黑臉乞丐的操弄,此時他們找上黛安,使她被恐懼與罪惡感吞噬,對他來說,事情到這邊才算完全結束。

黑臉乞丐也出現在另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的夢中,並且也招致男人的死亡。此段安排在電影開始不久,觀眾大概都搞不清楚電影到底要演什麼。在一家小餐館中,一個緊張的年輕男人對著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訴說自己的夢,說到自己曾夢過這個餐館,還有餐館外面有一個可怕的怪物,即黑臉乞丐。付帳後,兩人一起走到外面,走到一堵牆附近,突然黑臉乞丐就這麼從牆後出現,年輕男人當場嚇得昏死過去。

有種說法是,黛安僱用殺手殺人的場景中這年輕男人有出現,所以在幻想中他代替黛安死,不過黛安最後並沒有因此逃過一劫。所以我認為更值得注意的是年輕男人「想要確認」黑臉乞丐是否存在於夢境之外的這個動機導致他的死亡,暗示了其背後所代表的黑暗力量是無法控制與解釋的。

夢境邏輯在林區的電影中得到十分精彩的展現,下一篇我們將轉向第三部曲《內陸帝國》,挖掘其中關於深層意識的象徵與符號。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2

穆荷蘭大道 大衛林區 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