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介紹了電影《厄夜變奏曲》如何運用封閉而極簡的舞台設置,透過攝影機記錄無數排演中最完美的一次,達成每段演出都是最完美而乾淨的效果,突顯人性這個主題。在此片中,之所以可以營造如此真實的「惡行正在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就是因為舞台即是演員的真實世界,意即在舞台之外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此篇專題要介紹的電影卻與拉斯馮提爾這樣的運用幾乎完全相反,透過重新創造無數層的劇場層次,使觀眾離真實越來越遠,進而產生另一種「永無止盡」的錯覺。

這部電影是英國導演彼得格林納威(Peter Greeway)在 1993 年的作品《魔法聖嬰》(The Baby of Mâcon), 也是 2015 年金馬影展參展影片之一,格林納威也帶著新片《十日性愛死》(Eisenstein in Guanajuato)來台宣傳。在他的幾部作品中我們可以輕易發現他喜愛以複雜的劇本形式來說簡單的故事,也常帶有英式幽默,這就是他的電影有趣的地方,而《魔法聖嬰》可說是其中最優秀的一部。

pastedGraphic.png

電影一開始我們看見華麗的舞台,一些穿著 18 世紀末風格衣飾的觀眾坐在台下看戲,一些穿著更古老的戲服的演員在台上演戲,而目前正上演的是一齣宗教劇,一個被不孕與飢荒詛咒的小鎮,因為一位美麗的處女所生下的嬰兒而陷入對奇蹟的喜悅當中。但實際上嬰兒真正的母親是處女醜陋的媽媽,處女 Ormond 與她的聖嬰取代了原本當地教會的力量,使得教會成員羨慕又嫉妒。
為了說服神父的兒子又或是為了自己的慾望,Ormond 誘惑他與自己上床,好證明自己是個處女,但就在這時聖嬰脫離她的掌握,下令牛隻殺死神父之子,因為聖嬰之母只能夠是處女。這些片段之間我們都看得見宗教劇演員到後台的情況,但有些劇情也在後台發生,所以層次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
Ormond 因為神父之子的死感到傷心憤怒,於是將聖嬰殺死,教廷判處她被強暴208次後斬首,她死於強暴,至於聖嬰的身體則被庸愚的民眾切割分享,小鎮卻再次鬧飢荒。在血腥之後,演員一一謝幕,這時我們發現宗教劇的演員中死掉的都站起來了,但神父之子、牛隻、Ormond 與聖嬰卻是真正的犧牲了。
而看戲的觀眾也是演員,他們向後方謝幕,後方穿著較簡樸的觀眾站起,又向後方謝幕,最後一層觀眾看向螢幕外面──也就是正看著電影的觀眾,最後一次謝幕,這時電影才算完成。或是說,受限於電影的形式,它停在這裡,但實質上它如同電影中所呈現的一般穿越不同觀眾、無盡擴散,這就是所謂永無止盡的恐怖。

pastedGraphic_1.png

這種恐怖首先出現在聖嬰的改變,Ormond 一開始對弟弟聖嬰有完全的控制,因為她的真實身份是一位女演員,而飾演她弟弟聖嬰的不過就是個普通小男孩,我們可以看見兩人上戲與下戲之互動的明顯轉變。但在神父之子被聖嬰下令殺死的戲碼過後,工作人員試圖叫醒神父之子卻發現他與牛隻都真的死了,只是沒人在乎,在這之後飾演聖嬰的演員即真正成為聖嬰。
而恐怖的高點則是 Ormond 被判處 208 次強暴的戲碼,當床鋪的布簾拉起,女演員發出戲劇化的尖叫後說道:「好啦別裝了,觀眾現在又看不見我們。」但參演這場戲的所有男演員好像早就預謀一樣,利用了這個情況真的強暴了女演員,女演員也真的死於暴行之中。施暴者最後摸著她的臉說:「她曾是一位好的女演員。」
至於聖嬰是死於女演員表演上的意外還是眾人越演越逼真的狂熱分屍則無法確定,但依照前面兩位犧牲者的死法來看,後者會比較有道理。這三位犧牲者的選擇很有趣,在一層又一層、不同階級、不同身份、不同世界中的人卻看著的同樣的宗教諷刺劇,而在宗教劇中犧牲的人是處男、處女與聖嬰,彷彿人們需要美好神聖事物的方式是需要將它們生吞活剝才能得到信仰的力量。

pastedGraphic_2.png

pastedGraphic_3.png

另一個形式上的有趣嘗試是聖嬰的「代言人」,那位永遠藏身在講道台中的老教士,用顫抖的聲音唱出聖嬰的話語,是他賦予了平凡小男孩聖嬰的真正能力與性質。在這些虛假、連演員自己都不買帳的表演中,有些事情卻真正發生,暗喻真實世界中的人們完全目睹也理解這樣的暴行,卻因為只是看戲所以無動於衷。但我們所處的現實與電影中任何一層都可能相似──不論是演出還是觀看,永遠都有真正的犧牲。
如果說《魔法聖嬰》創造了多層劇場結構的話,那《紐約浮世繪》(Synecdoche, New York)就是拓展這樣的邏輯而創造了無限分層的劇場結構,並使之交融進入無時空限制的宇宙。下一篇文章將介紹查理.考夫曼(Carlie Kaufman)2008 年的這部作品,並探討劇場空間在此片中的運用。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2

電影 魔法聖嬰 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