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西德政府禁止戲院商業映演色情影片,凡是播放色情電影者,皆不可販售票券。然而,色情電影一向都是票房大好的片類,當時的戲院老闆若想大賺一筆,就必須腦袋靈活多點創意。於是有些老闆便將腦筋動到戲院販售的飲料、零食上,推出了所謂的「紳士套餐(Herrengedeck)」,包含了一瓶啤酒、一小杯烈酒,外加一場你我心照不宣的色情電影。不公開售票,但是當時的內行人都知道,要看色情電影就要去買一份「紳士套餐」。而如今,時代改變了,在柏林的戲院播放色情電影並不是受到禁止的事情,甚至,這座城市更孕育出一個專以播放色情電影為主的影展。

Porn Film Festival Berlin (PFFB) 成立於 2006 年,如今邁入了第十年,由資深的獨立電影製作人 Jürgen Brüning 所創立,他同時也擔任過許多影展的策展人,其中包括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的選片人,多年的影展策展經驗,讓 Brüning 深刻感受到,有些類型的電影創作並非不夠好,而是沒有管道被人們看到,那些關於性的藝術性表達,卻沒有任何一個影展願意屏除偏見放映。於是他決定舉辦 PFFB ,一開始是以論壇的形式,讓那些被主流影展、放映場域排擠的色情電影有個放映的機會。第一屆的節目策劃由 Brüning 一個人完成,到了第二屆,便加入了其他成員一起協助策劃,而整個活動也以影展的形式呈現。隨著 PFFB 越來越受到觀眾支持與矚目,每年參與的觀影人次逐漸成長,到 2015 年已達到了 7,500 人次,對一個相對非主流的影展而言,其實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策展小組也從一開始的一人,到現在有五位夥伴加入,PFFB 成為讓不同的性觀念得以公開表述的平台,讓一向被主流社會污名化與賤斥的主題,得以拓展被看見的機會。
Claus Matthes 是 PFFB 五人策展團隊成員之一,他參與了影展從無到有的過程,起初 Claus 擔任創辦人 Brüning 的助理,負責影展來賓的報名工作,從第二屆開始,他便成為策展團隊一員。在一個以色情電影為主題的影展工作了這麼久,卻依然不覺得煩膩、堅持至今,Claus 認為這與總能在影展上遇到很棒的創作者有關,即便被主流社會邊緣化,但那些為了更豐富人類對性的表達方式,而拍攝色情電影的導演、演員們,總是充滿熱情地創作著。為了回應這樣的熱情,Claus 也只能更加努力地為這些創作者和觀眾之間建立起能夠相互尊重、良性回饋的平台,看到影廳裡的觀眾看完一部影片,內心也許某塊原本堅持的想法有所鬆動、願意敞開溝通,都讓 Claus 與策展團隊感到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特別是像 PFFB 這樣一個幾乎是不可能申請到公共補助的影展來說,除了少數由贊助者私人經費挹注以外,剩餘的都得仰賴每一位參與的觀眾以買票進戲院觀影來支持;而這也是最令人感動的地方,因為從創立至今, PFFB 便是一路有著一群人的支持而堅持下去。

除了觀眾以外,來自創作者的相挺也是相當重要,雖然 PFFB 與多數的「姐妹電影節」不同,它選擇勇敢地在影展名稱放上「色情(porn)」一詞,但也因此有些創作者因為影展名稱的「色情」一詞而不願意讓自己的作品在影展上播放,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因為在「色情影展」上播放,而被標上「色情」的標籤。這情況其實反映出整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仍是傾向「色情」就是等同於「暴力」、「羞恥不得示人」的負面立場。但同時,也有創作者專為了 PFFB 而拍攝電影,這對影展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支持力量。
PFFB 與前一篇文章介紹的美國 The HUMP! 雖然都是以色情為主題的影展,但它們選片的策略上相當不同。PFFB 並沒有如 The HUMP! 那樣要求影片長度不得超過五分鐘。這沒有孰優孰劣之分,這只是代表著不同影展有其不同的定位與理想的樣子,可以分別達到不同的目的與效果。PFFB 是個綜合性影展,在扣緊「色情」的主題之餘,包含長片、短片、紀錄片、實驗片、動畫片,而非只限制某種型態的影片,對 PFFB 來說,並不存在著「色情電影」的單一定義,它是可以公開與眾人一同討論,可以是種高度風格化的展演性藝術,也可以是攤在陽光下受批評與檢視的文化展現形式。色情,之所以受到貶抑但仍吸引人,就是因為它找到了方式來表達觀眾有興趣的東西,它甚至相當精明地知道人們在虛偽外表下的真面目,進而提供一個虛構、幻想的世界,並提供打破禁忌的樂趣。

正如美國性別政治研究者蘿拉.吉普妮斯(Laura Kipnis)所認為的:色情,其實準確地描繪出文化的邊界——文化禮儀版圖的盡頭,就是色情的起點。就像人類學家勾勒出一個文化的禁忌與神話體系一樣,得以從一個較為全貌的角度來觀看這文化的焦慮與矛盾。此外,色情也提供了抵抗、攪擾主流價值觀的空間,它直接地對抗主流社會對性別、身體、情慾和慾望的規範;我們也許可以這麼說,色情的主要規則在美學上就是踰越,踰越原有的框架與侷限,若過度查禁色情將可能會壓制社會開放或文化前衛,因為色情本身就乘載了社會開放、文化前衛或政治反抗的意義。而這正是 Porn Film Festival Berlin 存在的意義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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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Bricol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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