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居|
著魔的神──廖人詩集《13》

作者吳俞萱
日期03.03.2015

讀完育正的詩集,我軟弱地擔憂他怎能承受那麼多暴力?那些被屠宰的動物、被歧視的弱勢族群,他嚴肅看待他們遭受的苦難。他無法不嚴肅,因為他太溫柔了。他無意倖免於他人的不幸。於是他溫柔地守住他們最後的尊嚴,即使那尊嚴一如哀鳴,他始終沒有別過頭去。

如此卑微卻又聖潔的情意,似乎他們失去原形,他也將跟著失去原形。我感到痛苦,並非由於他描寫了殘酷的現實常態,生命的廉價感和悲劇性瞬間降臨,而是他帶著清明的自覺,將自己和他們的命運繫在一起,感受他們,同理他們,憐惜他們。

詩作中「廖人」和「廖人」的一切互動,僅僅關乎「我們」如何對待「我們」,「我們」如何活在「我們」之中,共享冷漠、挫折、傷害、侮辱和卑屈。我們都是共犯,我們都有罪孽,而我們早已預先原諒了我們。因為我們之中仍有他們。他們得為我們犧牲。當我們異化他們,我們就能輕易拒絕他們的苦難,不被他們的苦難威脅。當我們容許他們的苦難存在,我們也就滅絕了他們。

但是,育正拒絕加入我們。

記得第一次見面,育正問我:「喜歡後搖嗎?」沒有多餘的客套,單刀直入地,確認彼此是否相通。後來,他燒了一張音樂合輯給我,裡頭盡是另類的異議之音。其中一張唱片「The Klone Concerts」是中國的聲音藝術家王長存擬仿鋼琴大師 Keith Jarrett 的經典作品「The Koln Concert」,他嫁接音樂進行繁複的基因改造工程,以電腦機械元素仿製現場演出,還偽造觀眾掌聲和空間殘響,就像育正的《13》,反叛地拼貼、摹仿、再現了我們充斥著粗暴怪誕文本的經典生活。

跟後搖一樣,反搖滾,反音樂工業。育正的作品那樣孤傲,反抗既成的社會體制,以及這個言說體制對於美的追求,對於抒情傳統的忠誠。他的「廖人之家」系列作品、〈桶中有羹〉、〈去太平間洗澡〉、〈廖人大廈〉等詩篇的遣詞、造句、結構,無一不是美的印痕,內裡卻裝載了醜惡的人世萬象。其他篇章更著魔似地以一種醜惡的形式和內容去回應醜惡本身。

耽美的抒情早已無法擔負他想表達的事物,因為美不能對抗陳腐的一切,美本身也是陳腐的一部分。美使人暈眩深陷於一個情境之中,引發情緒共鳴和情感移入。而如同亞瑟丹托在《美的濫用》所說的,「美既不屬於藝術的本質也不能用來界定藝術。」若我們認同於美,那我們就窄化了美學。若先不論什麼才是藝術和美之間合理的關係,育正無意將世界當成是自我的想像重合,他作品裡不動感情的客觀性,要求極大程度的熱情和自我節制,透過一種挑釁的醜惡美學,避免我們落入純美的綺情幻覺。

醜惡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為了建立一個全新的感知模式去解構共識秩序,育正的言說位置就是一個堅守道德的作戰位置,像他在〈廖人亂動〉寫下的,「所有可動的部位/向所有方位揮擊」,他吸收各個飽含權力的意識型態、知識框架、文化符碼和運作模式,然後執行它們、再現它們,單刀直入各種暴力的體制之間展開文化干擾(Culture Jamming),逼迫我們重新站出一個認識世界的反思角度,質疑各種社會機制的權力運作關係,也對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意識形態提出批判。《13》的存在,育正的存在,如同詩集終章〈害廖廖〉那張籠罩螢幕的大臉:

「這張大臉任人流穿過,任車流劃過,任視窗流填滿。大臉生出皺紋。生出一些不哭不笑,不喜不悲,不好奇,不意外,什麼也沒有的,連曖昧也稱不上的,隱形的線條。

廖人坐對螢幕,看著反光中的臉。」

含納一切,普渡一切。這本詩集的形構,就像神的顯靈。祂無法滌除妖氛,僅能逐一指認那些失魂的生靈,逐一超渡他們。在場,同處混亂,同受苦難,就是著魔的神,最大的能耐。而這也是育正的,溫柔和耿直。

 
【野人居】
以前,我爸的書房門口,懸掛了一幅他的書法「野人居」。那是他的自詡嗎?我還來不及問他,他就走了。我想跟他一樣,以「野人」自居,用最原始的力量,為自己搭蓋心靈的居所。
 
【吳俞萱】
寫詩、影評,策劃影展與讀書會。
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電影文集《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 
#吳俞萱 #野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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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吳俞萱
圖片提供廖人《13》詩集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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