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的地球人|夏天讓人想死

作者達達
日期02.06.2016

太遲了,已經入夏,你就別再說了。

就讓我抽離吧,讓我繼續躲在自己的腦袋裡窺視自己和別人。夏天的陽光一登場就這麼死硬,我想逃就放我走吧。

樹葉綠得發黑,那些纖薄嬌貴的花瓣都活不下去了。每一條生命急遽失水,只有多肉植物能活,那些多肉人物如我則熱得想死。島上沒有雲的影子,街上沒有樹的影子,每個人都盡其所能趴低,尋找掩蔽。電線的影子細細的,站牌的影子扁扁的,路人身上好像都扛著一顆太陽。讓人想活下去的春天早就失去蹤影,我無處可躲。

前一夜許多蟾蜍青蛙跳到柏油路的中央,牠們之中有些是來尋死,有些是要過街去交配,但全都被車輪壓扁了。今天的太陽一來,就曬成了餅乾。有些白鷺會把這些蛙叼起來,再空投回地上。「不要玩食物!」我對牠們叫罵,但白鷺又聽不懂。我想丟石頭警告牠們,卻熱到沒有力氣。

這個季節四處是熱風,千萬毛孔滲出角質廢油,一天洗十次澡都不夠。就算穿上號稱涼感的衣服也是無感。過街時我踩到一塊剛被吐出來的口香糖,牽起了一條長長的絲,想假裝沒發生,但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己被什麼鬼怪拉住了腳,是蟾蜍、青蛙來抓交替嗎?

氣溫 36 度讓人熱到不想動,一出門就開始尋找冷氣。到咖啡廳選了個大位子坐下,下定決心就算老闆請吃甜點也不要併桌或換桌。夏天的衣服黏在皮膚上,皮膚鬆垮垂掛在腰帶上。我把身體交給惰性,讓自己倒下,坐坐靠靠,昏昏沉沉,一面暝夢一面流無謂的汗。夏天的溼氣是牢,密密麻麻的一千萬個靈魂被悶在體內哭求著解脫。想要變成一朵雲,想要成為午後雷陣雨,想要轟隆隆摔到地上,嘩啦啦流進河裡。

這樣一來,也該是吃剉冰自救的時候了。冰店白鐵櫥櫃內盛滿了透明晶亮的粿與圓,大粒小粒的各式豆仁,讓我看花了眼。粉圓、花生、芋頭、粉粿,黑色的糖水澆在白色的冰花上,微微塌陷,一湯匙一湯匙,坐吃冰山空,想把自己埋到冰洞裡,跟那些軟 QQ 的料凍在一起。

熱昏了頭我想做些超出常軌的事。比方說,留一張有恐嚇意味的字條給令我不爽的鄰居;為了買一台新冷氣找一份固定薪水的好工作;去圖書館借理財規劃的書來看;因為突然失去動力,又不知道怎麼解釋,就一聲不吭地放朋友鳥;我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卻發現清醒一點用都沒有;我變得無法順從,無法妥協,無法溝通;我跌倒,膝蓋流血,爬起來,撞到頭,再跌倒,才讓那可惡的清醒感消散。

結果只是照例去了海邊。

夏日傍晚乾潮時,潮間帶浮出一條礁石路,我跳著石子登上那座孤島。沒人知道我的行蹤,只有一整岸的海漂垃圾作陪。男鞋、女鞋、童鞋,各色各樣卻都不成雙。酒瓶、水瓶、寶特瓶,裝各種溶液的咖啡色藥瓶子,一千萬隻瓶子裡沒有一封給我的信。我遇到了一隻塑膠長頸鹿,這很難得,牠花了數十年的時間才漂泊到此。牠看起斑駁、疲憊又可憐,脖子上有粗粗的接痕,是一隻劣等的長頸鹿,跟我有點像,後來我決定把牠養在窗邊。

潮水逐漸漲起,就要把我的退路給封了。我想把自己困在島上,被曝曬,孤絕於世界之外直到下一次退潮。我想要嗑光背包裡的零食,喝光水,坐看天色從深藍色無限地往黑色靠近。我可以當一隻鞋,一隻沒有信的空瓶,一頭塑膠的長頸鹿,那是我在夏天裡所能承受的最遠大的志向。

結果我垂頭喪氣地原路折返,在被潮水淹沒前抵達安全的沙灘。

回頭一望,發現自己留在沙灘上的足印透著淡淡綠光。沙裡埋著某種夜光藻,牠們被踩痛了所以發出光。水波一公分一公分往前,捲起一條螢光絲線圍繞著陸海交界,我站在原地,腳掌逐漸陷入沙裡,浪花越翻騰,冷光就越明亮。

我想起自己出生的城市住著怕死的人。因為每個人都預期自己能達到平均壽命,死被當成恐懼的元素,被印在香菸盒子上,被寫成押韻的交通標語。那些找死的傢伙都成為了反社會者,而所有等死的人都簽好了生前契約。城市居民不只怕死,還怕活得沒有意義。為了讓大夥都能順利展現出生命的意義,城市發配了許多腳本供我們演出,你可以是家人、情人、友人,也可以是無賴、肥宅、魯蛇,甚至擔當受害者、加害者、第三者⋯⋯。至於那些演什麼都不像的人,因為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而質疑起生命的意義。他們是最有機會發明全新角色的一群人,可惜這城市,這城市總是要你立刻跳進現有的角色框架裡,一定要從你身上榨出一點它偏愛的意義才行。

什麼角色都拒絕接演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如果我站在原地等待潮水,留在這裡和夜光藻一起發光,就能夠徹底抽離嗎?

我一下子哭一下子笑,覺得自己喳喳喳地煩死了;曬傷的皮膚被風沙攻擊,呃啊啊痛死了;風景雖然有,自由雖然有,卻還是感到絕望。我遭到夏天的驅趕,所以打包了一點零食,到這座孤島來避難。途中我遇到了擱淺的魚和枯萎的花,卻因為跟它們完全聊不來,只對它們罵了髒話,那是我對大自然的詛咒,也是和自己內在的地球完全鬧翻。

夏天,我冷感,甚至完全無感。一切都那麼沉悶,那些看起來像第一次發生的事,其實早就發生過了。我蹣跚的腳步毫無生命力,我所有的夢想都是虛妄。

今夜悶熱無風,那些我想得到的通通都做不到,只好故作遊魂野鬼狀,在滿潮前離開海邊,沿路我的腳印逐漸黯淡,一步一步回到充斥意義和冷氣的城市裡去。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我有個部落格,叫做【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李勇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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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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