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溪叫做磺溪,而你去念研究所之前其實沒有那麼愛好電影。

你從芝山站開始走往中山北路七段圓環,細若柳絮的晚秋小雨,渲落在你菜市場買來的 50 元阿嬤款襯衫上,布裡花團滋長出混和著燃燒 vanilla 味的暗香;許久前你得知短片輔導金落榜後,憤而從公館徒步走回天母,大半個台北很可能都看過我面前這一禎背影,影子的尾巴拖著五顏六色的深沉,並且我不記得你手指和嘴唇間有過不存在一根菸的時刻。
無數的深夜裡你也這麼走,不管是現在的天母或三年前的永和。我認識的每三個人裡就有一個正住在或曾住過永和,但是和你一樣為了深入體會蔡明亮電影場域的,我不能確定有多少個。那段你宣稱人生至此最美好的時光,碩士班在讀,戀情甜蜜,剛剛渡過大師作品的密集吸收期,還給自己立下規定,要每週看完一位名導演的所有電影,你做到了。流連於電資館觀摩當時每一部國產長短片、影印舊雜誌文章,漸漸懂得如何跳脫對經典風格的仿效,知道怎麼與其它人不同,是你掌握住的當導演的自信。
一星期有一天,你搭客運到新竹的大學教課,每每面對稚嫩的臉孔諄諄教誨,你都當作是把電影相關知識再整理一遍複述給自己聽。我其實厭煩滿口學派理論之人,當他們融會不出自己一番語境,掉書袋就只是最高級別的道聽途說,但聽你從歐亞電影史說到六八學運,貫通台灣八0年代前後的文學、劇場、繪畫,我想你確實有聰慧而透徹的心眼。你會不會覺得有些大師其實是過譽,我問;大衛林區就是,你說。
你繼續談論社會文化中種種荒謬與不對等、你對本地電影的商業乃至作者模式的反抗與質疑;前陣子大家以為你熱衷街頭運動,你卻早在為短片《狀況排除》尋求拍攝支援時,領教了這裡所謂的公民意識仍流於小眾團體間的利益爭奪。你和創作夥伴的劇情長片,金馬創投獎金拿了快滿一年,其餘資金卻沒張羅出什麼進展,老闆都認為老人愛情故事不符合大眾喜好,要是能把主角換成年輕人最好。到底什麼是大眾喜好,為什麼我們總是安然囿於未經證實的假想框架之中?電影要拍小鬼感興趣有他們偶像演的、文章要寫網友可以不經思索直接生理性按讚的,我們還相不相信有機會更好?甩出這句話時我意識自己提高了若干音量,你接著說,不想再理會那些什麼,寧可下定決心只用 300 萬拍完,也不願意受欠缺品味只圖暴利的公司操控,於是不免又提起《小武》,撼動時代的作品幾乎都只有極低限的預算,中國那麼困難的環境也幹得成,台灣沒道理不行。你這把年紀了還不放棄行動式的憤怒和叛逆,我覺得挺好。
若你所言為真,低潮也已經歷,近一年前你在飯店的大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向投資人解說拍攝企劃,夥伴疲累得連一句幹譙抱怨都吐不出來,而你由頭至尾沒有過半點笑容,會談與會談間的無聲空檔,一心想以謝幕般的姿態飛躍那片落地窗。但我猜想,只要你看著仿如寬銀幕中的南京敦化車水馬龍,定會憶起侯蔡楊那些精準鏡頭裡寂寥險峻的台北都市,典範在前還無人跨越,那麼將有一點捨不得死吧。所以你現在能自我解嘲是用失戀換來百萬首獎,儘管我還是懷疑你尚未完全康復,但居伊德波舉起手槍對準的,畢竟是他自己而非你的心臟。

入夜後的天母比起台北任何一個地方更具超現實氛圍,薄霧中起伏的斜坡,把路帶往青草包夾的河堤邊,你偶爾佇足,腦海裡浮現吉田修一的短篇《再見溪谷》,幻想在這裡目擊一樁與小說中相似的兇殺案,然取而代之的,始終是白鷺鷥行在水上的畫面,細瘦的腿弓折著,從接近行義路的幾座微型瀑布那裡跋涉而來,速度極慢,好像一旦踏進溪水便不想飛離了,知曉涼涼的一切終將流過再流過,這樣很好。
同時間岸邊閃逝的車燈會有如放射餘暉的夕陽,你看著你看著,在你生命裡流淌了 32 年的那條溪是磺溪,你的第一部長片叫做《迷幻在日落前》。
 
【詹京霖】
詹京霖,1980 年生,台北人,世新廣電所畢業。與王威人合編之首部劇情長片《迷幻在日落前》(籌拍中)獲 2012 金馬創投百萬首獎、優良電影劇本獎;短片《狀況排除》獲 2013 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獎,並入圍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短片。摩羯座,現居天母。
 
【於此與我的導演你】
近來對「於此當下」的概念很是著迷,儘管我從不覺得自己擁有過它。但當我看向身邊這群投擲著青春、願能為小島帶來一些改變的青年,便衷心想記錄屬於某段時間軸線的痕跡,寫一部我們的台北電影青年誌。
這幾位也許還未導演過長片,卻都是我心目中優秀的新銳。關於台灣電影創作者的處境,用青黃不接形容不知道是否確切,也許這亦適用於所有時空中年齡相仿的人。想相信一切沒有太糟,就像每代人都渴望自己活過一個輝煌年代,幸得與否,至少留下證明,曾經努力在黑暗中擦出一點點光亮。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攝影:孫志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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