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因為連續好幾個颱風來,妳很久不在家,那天才發現妳放在床底下的東西都受潮了。」
「我幫妳拿出來攤開除濕,但妳小時候的日記我都沒偷看喔!」

在美國的最後幾天,媽傳來了訊息。我看了之後在心底偷笑,依照我對我媽的了解,她不會看,哪有需要特別強調。而且其實床底下的真沒什麼,藏在抽屜裡的看了才要命,因為那些大概就是憤怒童年憤怒青年、花痴童年花痴青年的組合。

前幾天接了一個新的家教案子,學生媽媽傳簡訊來時,我便猜想到了這位母親大概是哪種類型。「需要試教、時間看老師!因很迫切需要,希望老師能為我們留下時段!感激不盡!」啊,收到這樣的訊息,讓我實在心軟,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去探探虛實了。

在約定的時間到達那裡,開門那瞬間,伴隨瘋狂吠叫,一隻我大膽猜測是平毛獵狐梗的狗衝上來抱住我的腿,學生媽媽急急忙忙想把牠攆走。我說放開來沒關係,我不怕狗,她才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狗鬆開、倒了一杯「有機檸檬水」給我,之後便消失在我眼前,留下我和學生坐在客廳餐桌前乾瞪眼。

這個國小五年級的妹妹話不多,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說不知道。

「妳平常放學都在做什麼啊?」
『不知道。』
「那妳最喜歡的科目是什麼?」
『不知道。』
「總有跟好朋友聊天的話題吧?」
『不知道。』

原來是憤怒的孩子啊,我心裡想著。嘗試一段時間後,我窺探四周、壓低聲音問她:「是妳說想上家教的,還是媽媽說的?妳如果不想上,我們沒有一定要這樣做,我可以幫妳和媽媽說。」她眨眨眼睛,沈默了一陣,才終於開口說:「是媽媽說的,但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我花了超過一小時的時間,總算問出她對狗最感興趣但不那麼愛貓;跟同學最常聊的話題是營養午餐有多難吃;玩躲避球時傾向在裡頭躲,而不是在圈外拿球砸人;覺得她數學老師常常寫錯公式笨得可以。聊完天也列完了未來上課計畫後,我請她找媽媽出來跟我聊聊。

這位母親看了上課計畫後焦慮地說,英文能不能拿掉課內的進度,通通上課外的?國文能不能不要寫週記,看一些經典名著寫心得?我說,英文課內進度是孩子自己要求的,我已經答應她,而她說對寫作文恨之入骨,從週記開始培養寫作習慣或許是最有效的。

「妳是什麼星座的?」
『天秤座。』
「太好了,我想妳可以和她溝通!」
『⋯⋯(?)』

後來我大約又花了一小時,像是諮商一般地聽這位媽媽傾訴教養問題。她說女兒不愛看書,我說是否試過金庸武俠或是其他吸引力強一點的系列小說?她說那會上癮吧,能不能讓她看三國演義。她說女兒常常在筆記本上隨便塗鴉、寫一些顛三倒四的東西又不讓她看,我說不如就不要看吧?她說可是她想知道女兒在想什麼。

此刻我覺得我終於參透了這位 11 歲天秤座女童的心。當妳做什麼都被質疑、在青春期漸近的過程中想要保有隱私的慾望被剝奪,唯一能做的事,就剩下對這個世界生悶氣了。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也是憤怒得要死啊。

國小時,補習班老師原本保證不會出作業,後來卻又出了作業,我憤怒到用課堂上學過的成語攻擊她「出爾反爾」、「食言而肥」;國中時,班導總是介意我們沒拿到整潔比賽名次、拿到時卻又視為理所當然,我不甘心地寫了紙條貼在聯絡簿上和她理論;高中時,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記了愛校服務,在學務處和衛生組長吵到天翻地覆。

而每一次、每一次我媽接到學校打來的電話,她總會在我回家後,先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兩邊說法都聽了,才發表評論。現在想起來能做到這步還真滿不容易的,但這種被信任的感覺,多多少少安撫了一些天秤座少女的憤怒。那天的最後,我和家教媽媽說,她很乖,也很聰明,先別急著否定她、給這位天秤座女童一點空間吧。

結束史上最久的試教回家後,我和媽說了這位憤怒女童的故事。

「啊不就跟妳小時候很像。」我媽淡定地說。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不過說實在的,到底是在憤怒什麼?」
『⋯⋯妳不懂啦!反正什麼東西都可以很憤怒啦!』

瀟灑轉身離開我媽房間,我沾沾自喜,這就是憤怒青年無理取鬧的逆襲。此刻,腦中關於童年和青春的回憶,像被攤開來除濕一樣,水分蒸發、清晰異常。

 

【青春的延續】
記錄那些生活中不經意拾起的靈光與片段。青春期已然結束,但你終究也把青春帶著走了。

                   

【陳芷儀】
政大傳播所就讀中,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寫散文、寫歌詞,偶爾亂寫點詩。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陳芷儀 Rachel Chen

陳芷儀 青春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