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卡奇(Stanislaw Ignacy Witkiewicz)是波蘭從 19 世紀過渡到 20 世紀期間重要的劇作家,除了劇本,他還創作了許多畫作、小說、攝影作品,他的創作與人生都反映了他所提出的、藝術的「純粹形式」(Pure Form)。即使他的藝術理論與劇本近年來在學術界與劇場備受重視,但中文譯本直到近年才開始出現。

自然而然劇團跨越異境,走讀波蘭百年活動中,將搬演維卡奇的作品《鞋匠》,以劇中公爵夫人的角色重新命名《艾玲》,並由波蘭劇場導演、演員卡霞(Kate Stanislawski)執導。這次有幸跟卡霞對談,從《鞋匠》聊到《艾玲》;從劇本聊到演出,經過了國家、語言、時代、社會和語境的轉換,維卡奇所創造的瘋狂世界會有什麼新模樣?

《鞋匠》是維卡奇創作生涯的最後一個作品,在完成此劇的幾年後,面對二戰爆發前兆,曾參與一戰並被其經歷而深深折磨的維卡奇自殺了。卡霞在談到維卡奇時說:「他將生活當成一種實驗或體驗,希望他的人生中任何一個時刻都是藝術。」這也反映在他的畫作,維卡奇在作畫時喜歡飲酒、服藥或使用毒品,並且在成品底下以文字紀錄當下正服用的藥種。即使有時手段極端,但維卡奇確實不斷地追求各種意識體驗,這是他創作的態度,也是人生的態度。

《艾玲》,攝影:林美君

不管嗑藥與否,維卡奇眼中的世界和他的感官經驗與常人肯定十分不同,卡霞說:「在維卡奇的眼中,這個世界永遠是很奇怪的,在平常的表象下,他不斷地繼續質疑『為什麼?』」似乎他以超乎常人的想像力創造了一種違反人類思考之因果慣性的藝術邏輯,形式主義沒有辦法滿足他,於是他創造出一種新的藝術創作原則:「純粹形式」。

在純粹形式的藝術創作裡面,作品之看似不能理解、互不相關、不具邏輯的架構與形式最後卻會形成一個整體,並撼動觀眾的情感,而且不只這樣,符合純粹形式的作品沒有任何規則,因為它所呈現的不只是作品本身,還是藝術家的精神,但同時絕不是自溺地呈現藝術家不為人知的幽暗內心世界,而是以奇特而有效的形式穿透觀者,這樣的作品以「整體」(unity)的方式表現了藝術家的個體性,卻對觀眾、對讀者開放。

《鞋匠》正是這樣的作品體現。兩位鞋匠跟著鞋匠師傅日以繼夜地做鞋子,他們代表著勞動階級。師傅滿口的理想與革命,卻也不禁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迷失。他就是維卡奇的化身。從本劇的開端到結束,所有角色以最合理的、最符合本性的方式回應他們的「生存任務」。

 
《艾玲》,攝影:張瑋

當鞋匠的手觸摸到皮革與縫線,他們解放了皮革成為鞋子之潛力;也解放了勞動階級透過革命解放之潛力。公爵夫人則回應著從她體內源源湧出之自然能量,即要做為一個女人且有尊嚴的活著。師傅反抗上層階級,卻在生存任務中迷惘。看似難解、荒謬的設置,卻因從不同角色發射出的、同等的強烈意志,使整齣戲得到整合。它是維卡奇的整合,也是其所見之世界的整合。

公爵夫人的角色十分複雜而難以臆測,當我向卡霞問到這個角色時,卡霞說:「在一個男人的世界,她必須比男人還要凶狠、暴力,並且先發動攻擊,否則他們全都會強暴她,這是她存活的唯一方式……而她非常強壯,她在劇本中留到了最後。」

從這段話裡似乎產生了一個強烈的畫面,整齣戲就像是一個競技場,人們交相攻擊、捉對廝殺,每個角色都互相理解什麼樣的言語和行動最能夠穿刺對方的心,並斟酌著何時出擊。舞台充斥著濕熱的氣體,角色們抓癢或互相幫對方抓癢;出其不意的打人或被鞭打,甚至成為動物,並在一些時刻陷入完全的瘋狂,互相擁抱、投射慾望,因肉體之焚燒和自由的可能而全身顫抖,這是鞋匠、法官、公爵夫人與全人類的集體春夢,是思想的、政治的,也是人類本質的慾望衝撞。

政治狂熱的語言從口中流洩,同時剛從監獄的柵欄中逃出的鞋匠們緊抓著工具與鞋子,幾乎要親吻它們,他們在汗水中狂熱的工作,那景象中的瘋狂也使得對勞動的執著像是一種交媾,只有此等狂熱的氣氛能使得政府之黨羽完全被感染、被「鞋匠化」。

《艾玲》,攝影:林美君

在同樣的狂熱中師傅薩耶坦被其徒弟所殺,死亡過渡了他對革命的懷疑,在頭被砍了以後,他繼續向觀眾說教,他說:「這一刻是各種渾蛋的希望,期望他們會在政變中活下來。那我怎麼辦?我就要死,而這些渾球卻可以活下去?」想到維卡奇在二戰開打之前的死,想到他所面對的、屬於那個時代的矛盾,這句看似好笑的台詞卻是他真正的自我懷疑,與想投入死亡的想法。

劇本中他的結局是拖著已死的身軀朝「全能女神」公爵夫人爬去,公爵夫人此刻的淫蕩轉變為一種神秘力量,她完全擁抱自己本性,她的身體與意識正執行一種超乎理智的行動,這是一個開端卻也是結局,她被放入籠裡、當成小丑,不再崇高,魔力消失,「恐怖的聲音」降臨,美好的春夢中有許多液體的交換與情感的真正抒發,但在一個更高的、更暴力的、黑幕後的聲音不用露臉就終結了這一切革命的想望與矛盾。

回到《艾玲》,當我問卡霞,只屬於一戰與二戰之間;屬於達利、卡羅、恩斯特;屬於維卡奇的瘋狂要如何在 2017 的今天重現,觀眾是否還能以心去感受這樣的瘋狂?卡霞回答:「時代變遷,但我總覺得人並沒有真正變化。」而在導演手法上,她刪除了相較之下不重要的部分,僅留下公爵夫人、法官、三位鞋匠五位角色,並將故事焦點留在角色之間的關係。

有趣的是,與一般程序相反,卡霞選擇在排戲初始讓演員自己發展語言,並在排戲過程中自由發揮,在充滿空間的過程中逐步接近維卡奇原來的文本,她說她要演員真心相信自己說出的台詞,縱使內在邏輯跳躍、難以貫連,但在「純粹形式」的精神下,劇本中的每個轉折都有其意義,只有當這些小小的、帶有能量的點都同時激盪,才能產生爆炸而穿刺的戲劇瞬間。

《艾玲》五月初即將在華山 1914 文創園區上演,劇本主題、劇作家和這次的團隊都讓人期待演出的模樣,想像中那會是一晚的春夢或一整個世紀的瘋狂。

《艾玲》,攝影:林美君

自然而然劇團《艾玲》

演出日期:05.03(三)-05.07(日) 19:30
演出地點:華山 1914 文創園區 中 3 清酒工坊 2F 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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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迴圈】
法國哲學家 Henri Berggson 在他著名的記憶理論中描述一種「記憶的迴圈」,迴圈即記憶整體不同的凝聚程度,而「最大的迴圈是夢境與幻想」。以此為出發點,劇場觀劇記憶似乎也形成一個個特殊迴圈,我將這些精神內容寫下來,期望它以有趣的方式滲入讀者的知覺。


【于念平】
人類,學生,評論,作家。想當猶太人的羅馬人,愛文學的哲學研究者,寫劇評的電影愛好者。日日寫作但不欲為人所見,於是于姓女作家的作品至今尚未出版。

 

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自然而然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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