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沒有節?」黃嘉千看見丁寧現身,先給了她一個緊到不能呼吸的擁抱,然後就接了這句話。丁寧一臉狐疑:「蛤,節什麼?」黃嘉千激動跺腳:「節食啊!我節慘了!」丁寧愣住三秒,由下而上省視了眼前這位超瘦竹竿人:「請問妳哪裡有需要??」

過幾天就是第 55 屆金馬獎,這兩位女士入圍了最佳女配角。見面之初先是一起咒罵了紅毯禮服為什麼總是設計這麼緊、真是病了逼死女人,再接著開啟懷孕生小孩的媽媽小視窗,好不熱鬧,與她們在各自作品裡的痛苦角色形成反差萌。

丁寧在《幸福城市》飾演行走江湖的王姐,平均每分鐘要來根菸,冷靜抽、痛苦抽、壓抑抽,每種抽法各自不同,搭配穿高跟鞋街頭狂奔的戲碼,要跑贏剛成年的青少年。王姐的身世是在不得不與後悔中拉扯,也許每一根菸的時間,她都想知道生命有沒有哪個時刻有機會重來過。

《老大人》裡,黃嘉千詮釋的玉珍為了是否要把父親送去養老院而和哥哥爭執不休,進而觸及重男輕女、華人家庭價值等議題。這一個在婚姻中停滯的妻子,一個面對父母逐年衰老的女兒,沒什麼個性就是她的個性,在所有人的需求中她一定先放生自己的,習慣了被拒絕,不會輕易讓人看見眼淚,也不會輕易說出口愛和溫暖。這樣一個被忽視的角色,黃嘉千的演是看似不演。

 

暗黑王姐和平凡玉珍

王姐和玉珍都有各自的壓抑與生命艱難,黃嘉千說起角色:「玉珍沒有特別的性格,她是很簡單、很平凡的狀態,但又有生活的不易。很像你在路上隨便看到一個人,就指著說要演他。」丁寧接著喃喃自語:「妳這種真的最難演⋯⋯王姐的好處,就是我只要進入黑暗面,因為她就是很黑暗的人。」但她相信人的黑暗與光亮都是並置的,差別只在把哪個部分放比較大而已,「像我很確定王姐的心就是光明的地方,那光亮的地方我們就有了齁,不用擔心,只需要在意怎麼 hold 住那個黑暗。」黃嘉千被丁寧自然流露的綜藝感逗樂大笑。

妳的角色比較難演,啊沒有啦,妳的也很難演。此刻兩位演員把現場氣氛弄得像長輩互推紅包,但演戲哪有簡單的?「其實創造角色、怎麼變成那個人,對我來說都很難、很辛苦。這也是我喜歡跟討厭演戲的地方,好痛苦喔。我就是黃嘉千啊,我的靈魂怎麼變成另外一個人,好痛苦。」黃嘉千談起角色功課,先是一聲林黛玉式的長長嘆息:「唉~我父親其實很疼愛我,玉珍那種生命經驗、父親跟女兒的疏離我找不到,只能到處去問去聊。她表達愛的方式都很日常,不會說我好愛你、特別表現什麼,可能只會煮飯給你吃。」玉珍在《老大人》裡被父親、哥哥、老公圍繞,父權樣態的愛壓迫在身上,她在無形中壯烈犧牲。

她在片中有兩場哭戲,一次躲在房間裡偷哭、一次關上門後在鏡頭特寫前無聲哭泣。「那個哭 ,不見得是因為父親而哭,而是因為她生命的狀態。」眼淚從來不單純,那根稻草也從來不是最重要的。

而丁寧說,自己的演員功課從日常開始累積,她喜歡閱讀:「閱讀的好處是能把情緒很細地解讀出來,記住那個痛的位置。是從腳底開始發麻?還是從胃開始抽痛?有這樣的習慣後,剩下的就是到現場跟對手演員、導演和劇組的互動。」演王姐的時候,她因為彩排多次、導演又習慣拍很多素材來剪,情緒很難保持住,於是和李鴻其偷學:「他是學音樂的嘛,我就觀察他一直戴著耳機聽音樂,要上場了才把耳機放下。我回家就狂找音樂,發現這真的是能把狀態 hold 住的做法。」年輕有才華又努力,真讓人嫉妒死了啊,丁寧這麼說。但事實上她跟黃嘉千,也都是在演戲路上用功修行了很久的人。

我們一直都在演戲啊

今年金馬獎入圍名單一出,媒體指著她們倆的名字說是大黑馬,讓她們很不甘心。黃嘉千曾在 2009 年以《光陰的故事》拿下金鐘獎最佳女配角;2003 年丁寧也以《春天來了》入圍金鐘獎單元劇女配角獎,演員之路雖道阻且長,但持續走著又何來黑馬之說。

丁寧說她一直都在演戲啊:「可能只是不是主角或沒有很有名,可是我一直持續在這裡,也把自己定位成演員。我用演員的態度在生活,因為生活對演員很重要。」她說自己當通告藝人很失敗又不好笑,大家對她的印象好像就是很會生小孩,「很多人說,啊四十幾歲了還在生小孩,可能跌破很多婦產科醫師的眼鏡吧。哎呀,人的既定印象很難更改,即便做了再多事過了再久,他們還是用那個印象看你。」幸好女人年過四十,自有其灑脫:「人家怎麼看我?恁兜欸代誌啦。」

 

黃嘉千大概是最有資格把標籤踩在腳底下的人,1996 年以清新玉女歌手形象發行第一張專輯,還入圍金曲最佳新人獎,之後卻走上主持與諧星之路:「我一直在推翻吧,從玉女歌手變成在搞笑,現在又演一個這麼痛苦的角色。當人的既定印象被否定或被翻轉的時候,人家就會去專注在你的不同。」

她們兩人都待過屏風表演班,從李國修老師手上出來的演員,沒有對表演含糊的機會。對此丁寧感念至深:「我永遠記得國修老師說,表演就是要讓該發生的事發生。」過去走戲永遠亂走的她在屏風戒掉這個壞習慣,對的時間腳就要踏在對的點上。除了屏風的訓練,身兼瑜珈老師的她也從中學到與痛苦共生的演員功課,「瑜珈就是在講要面對自己所害怕的,練習體位法跟生命一樣,不能去逃避痠痛,要帶著呼吸進入它,練習跟它在一起。遇到痛苦如果逃避,它會一直跟著你,這種訓練對演員很有幫助。」

黃嘉千在屏風的時間比丁寧長很多,國修老師剛辭世那時,只要想到他就哭。「我在屏風那時很好笑,很認真,每天都想想想,拿著劇本問國修老師,這個角色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那樣?他永遠都搖頭說,不是,妳再回去想想。」黃嘉千笑說應該是小時候讀書太不認真,在屏風要還債,於是她即便每天被打槍,依然認份過著「再想想」的生活,「好幾年之後,才有人告訴我說,我太傻了,老師是不可能告訴我答案的,他就是要我每天想。」但她傻也傻出了表演的心得,當演員,她說自己待過屏風才真的懂。

「一件事堅持十年,就是功德一件。」丁寧想起國修老師說過的這句話,很適合為她們兩人的演員路下註解,持續在一條路上負重苦行的人,不會強求自己最終是否成為一個咖。

喜劇,笑的是人家的悲劇

其實黃嘉千直到今天才知道丁寧也曾是國修老師的學生,導致之前她一直認為丁寧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那時有媒體問我怎麼看丁寧入圍,我就說她超強,因為我覺得我是真的給國修老師苦練過後才比較懂。」沒想到姊姊也是有練過的,因為能共享那份苦練的滋味,此刻她們更加相知相惜,也都同意演員是很嚴肅的職業:

「所以我現在好敬佩演員。」黃嘉千說。
「你們不就是演員嗎?」我說。
「⋯⋯對。」

「不是啦,是因為這職業真的是很值得尊敬的,我有時候看電視,沒任何哭點我都可以哭,因為我哭的點是演員打動我,我看到他很認真在演,認真到我相信他就是那個角色,真的太棒了。國修老師說要活在角色的當下,念茲在茲,講起來都很簡單啊。」她畢竟是劇場訓練出來的演員,同樣一場戲要演三、五十次,對待每一場的觀眾不能偏心,要你哭你不能哭不出來:「這來自你的生命經驗、文本經驗,要重複一直使用,如果沒用了,你要丟,馬上抽換下一個。我們都沒那麼厲害,這都要練習。但練習的同時,老師也說我們要有一顆敏感的心。」

 

我們都以為哭戲與痛苦最難,但她們說,最難的是喜劇。黃嘉千回憶她在屏風的初登板《莎姆雷特》就是一部荒腔走板的悲喜劇,對於上綜藝節目搞笑很有信心的她,當時對要「演喜劇」很興奮,卻被國修老師大潑冷水:「他說我沒資格演喜劇,先把正戲演好再說,所以我的角色整場戲一直在哭,從頭哭到尾。」丁寧大笑,手指作勢戳進耳朵,「對啊,他講話都是這樣很刺耳:你沒資格——滋滋滋——(耳朵被刺的狀聲詞)。」黃嘉千有豐富搞笑經驗,丁寧這次在《幸福城市》中幾個片段也有令人驚喜的喜劇效果,她們卻都同意讓觀眾發笑沒有那麼容易。

「我告訴你,我怎麼敢碰喜劇?你看屏風最可怕的都是什麼?都是悲喜交錯!很多人覺得喜劇是嘻嘻哈哈就沒了,可是所謂好的喜劇背後一定有很重的東西,只是透過喜劇的包裝去騙你這是個喜劇。」丁寧以浮誇的語氣表達對喜劇的敬佩,「這次《幸福城市》幾個片段我在拍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好笑啊。是到電影院才發現,怎麼這裡大家會笑?」

黃嘉千讚嘆,這就是喜劇的真諦啊:「這很弔詭,喜劇不是單純快樂,你在笑的常常是人家的悲劇。你看這個人凸槌你會想笑吧,噗嗤笑出來,但他本人一定覺得不好笑,他又不想凸槌。所以喜劇其實是在認真面對自己的狀態,你常常是在認真處理你的困境,才會有喜劇效果出來。」她拿小孩子舉例:「像我們看小孩處理事情都會想笑,可是他們不覺得自己好笑,因為他們很認真。」黃嘉千說起小孩母性滿滿,好像看見自己女兒的種種可愛傻樣,癡癡笑了起來。

做父母和表演一樣,都需要學習

丁寧和黃嘉千差三歲,都有點晚婚晚生、老公都是外國人,年齡背景相似坐在一起像極姐妹,從演員工作到生子妙招都能聊。丁寧大喇喇,外放地有大姐頭氣魄,黃嘉千在一旁顯得內斂悶騷,盤起一條腿在椅子上,偶爾幫大姐撥撥頭髮。聊到兒女教養,她們都同意父母並不完整,因而在當母親這條路上一路謙卑學習。

 

 

丁寧的原生家庭曾帶給她痛苦,小時候父母從經濟小康到一夕間破產,不得已得把她和弟弟留給爺爺照顧。丁寧說,爺爺是日治時期退休警察,光復後被人誣陷入獄,從此有酗酒的毛病:「你有看過傑克尼克遜那部《鬼店》嗎?裡面用柴刀劈門那幕,是我真實經歷過的。」十二、三歲最需要愛的年紀,她和弟弟常常在半夜醒來,抱著彼此痛哭,那是被她形容為無能為力的童年。

童年經驗的受傷,讓她在帶三個孩子的時候特別小心:「我會盡可能的不要讓他們受傷,但也絕對不可能把他們顧到心靈上沒有傷,成長過程中自然會有一些傷口,這是他們必須要去學習的。瑜珈裡也是說,受傷是成長非常重要的途徑。」她不高壓、是很願意花時間跟孩子溝通的媽媽:「越有權力的人,越要小心使用自己的權力,父母的權力太大了,真的要小心。」

黃嘉千的成長過程相較之下幸運許多,家庭的支持帶給她很多安全感,但即便她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再融洽,她也不認為自己能成為一百分的母親,「小孩子的世界就只有父母,你給的肯定是最大的安全感。我們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知道的價值觀灌進去,可是這個對不對?我們不曉得。我們偶爾也要跟孩子道歉,因為我們也不完美。」

她當媽媽,像在學表演時那般認真,聽到有啟發性的觀念,都會偷偷學起來。「像我之前聽過,許多家長都會專注在孩子的弱項補強,反倒錯失了他們的強項發展,久而久之他們也容易沒有信心。成為孩子的鐵粉,是我現在希望做到的。」為孩子的天賦喝采,丁寧在旁聽著一副如獲至寶的表情:「這觀念很好耶!」我頓時有一種在主持育兒節目的錯覺。

「啊妳怎麼都生的出來?」黃嘉千主動對 47 歲還在生孩子的丁寧發問。
「我跟妳講,要享受性生活,妳可能想太多靈魂的東西了,肉體沒有享受到。」師姐開示。
「但我覺得,我靈魂跟肉體都有享受啊。」

這兩位演員/媽媽,還真的是遇到任何事都認真學習討論,孜孜不倦。

【採訪後記】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狂誇這個雙人組合實在太美,她們好像因此擺 pose 擺得更賣力:

「所以我們要怎樣?要是仙女的感覺嗎?」嘉千姐問。
「仙女就可以了吧,應該不用到女神?」丁姐接話。
「沒關係,女神是一時的,仙女是一輩子的。」攝影師神討好。

兩位仙女頓時笑得花枝亂顫,但被捧上天後,摔下來總是特別痛。

像是聽到攝影師說「嗯,我們要再來一次喔」的那一刻,她們竟然懊惱地說:「所以剛剛下凡失敗了嗎⋯⋯」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場地協力:黃梵真設計工作室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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