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村,停留的創造|周書毅:找不到解答,也要持續出發

作者
日期24.12.2018

為了跳舞,為了回到自己,他永遠在路上。他可能是最奔波的舞者;駐村、旅遊、交流⋯⋯周書毅梳理過去十年的四處移動,那走過歐美亞大洲大海的經歷,是如何促使他面對自己的心靈與身體。

 

BIOS monthly 本期封面故事【#創作者的島外行動】,探討這個年代裡創作者前進世界的可能。其中子單元【駐村:停留的創造】不聊開拓征戰,而是邀請水越設計周育如 agua、舞者及編舞家周書毅、寫作者吳俞萱,聊聊在外停留曾經給予的豐富。

台灣,是我舞蹈啟蒙與創作之地,我從這座島嶼而生。

這一切始於 1983 年的桃園中壢。我的父母是台南人北上工作定居,他們生命是在島內移動奮鬥的;而在我出生的時代,經濟起飛,有了出國留學的教育觀念,還有更多島外創業的故事在新聞上演。於是「移動」成為這時代各行各業的夢想,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世界真的很大,小小的台灣究竟要如何自我豐厚,也許這座島嶼需要的正是移動的力量吧!

小時候,母親給了我藝術才藝的學習機會,讓我得以透過藝術打開生命的視野。學業不甚理想的我,藝術漸漸成為我的專注之路。最後,在十歲時我遇見了舞蹈,像是踏上了飛船,這一跳,給了我奔向世界的勇氣。

剛剛我書寫的是前言,因為我想我此刻會有如此的選擇,是因為過去。像是正在香港創作的我,也不斷追問自己來到此地的原因是什麼?——我想是想找尋身而為人的價值。一直以來,我都因追尋價值而移動。這是一個廣泛的說法,另一個角度是,當你所生存的這片土地,已經漸漸看不清價值的時候,出走與離開,是一次可以清醒反省的機會。

這麼說好像也有點任性,其實要出走與離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擺盪在現實與理想間,我們都需要做一個選擇,只是每個人選擇的方向不同罷了。對於我而言,作為一個舞蹈的創作者,漸漸地在這幾年,想找到自己身體更誠實的聲音,才能創作身體,才能站上台表演,才能跟人對話,才能真正分享舞蹈。最後我選擇了理想,而現實也在我身後追趕著我。我仍在移動著。

流浪者計畫:島內到島外的矛盾追尋

兩年前,我申請由林懷民與雲門創辦的流浪者計畫,那是一個提供文化藝術工作者海外學習的獎助金,需要提出為期最少 60 天的旅行計畫。這的確提供給手上沒有足夠經費的我,一道光。我提出了一場中國練習,決定去一趟中國(北京、山西、陝西、雲南、廣州、深圳)與香港,為期三個月。我心中的主軸是矛盾,而這份矛盾像是多數的台灣人都有的:我從出生開始,有意識以來,至今所面對的都是兩岸的關係,華人/中國人/台灣人的矛盾。

身為一個創作者,我心中對這種矛盾沒有答案,只知道這議題漸漸影響了我身體的表達。我必須走一趟,去感受這兩地的相同與不同。我在不同城市是否會感受到不同的生命力?或是產生更多的質疑?或許會找到更多肯定?我決定出發,去探索身體與身分的定義。過程中我前往周浩導演拍攝紀錄片《大同》的大同並待了三個禮拜,也去了大理這樣感覺政治色彩非常淡的地方,整體來說,感受卻是越來越複雜的。

回來的時候,我真的沒有答案,對出發前的矛盾也沒有更清晰的回應,但我更加確定:我對這件事情是很感興趣的。而且我深深體認到 ,這一輩子如果沒有去面對認同的問題,我就沒有辦法用身體去表演。對我來說,這樣的表演就是假的。我原本打算將旅程中的發現轉換為舞蹈作品,但這樣消化不良的狀況下,蒐集的想法與養分都不足夠支撐我執行這次創作,最後僅完成一個三十分鐘的短篇作品,但也讓我開啟了一個創作的大方向。

確定方向的頓悟,就是此行最深刻的養分。或許因為這些地方使用的語言與文化更貼近我的原生環境,我可以理解每一個字、也了解文化歷史脈絡,但在那麼多相似之處裡,我又感覺到其中隱藏著非常巨大的差異,這就是衝撞,比起我在歐美旅行,感覺到更直接的衝撞。在這個離台灣最近的地方,所有在心中的問題都能夠更深入的被一一挖掘開來。這也成為我近年關注的議題之一,身分與身體的關係,特別是亞洲人的身體。

其實島外創作或駐村這一件事,一開始我是比較膽怯的,所以我的第一步駐村並不是島外,而是在 2007 年時的台北國際藝術村。當時我擔心自己的語言能力不好,同時也好奇在台北竟然有一個藝術村就在台北車站旁邊,讓我決定申請在台北駐村創作,而且我一定要真的住在那,不要像其他藝術家只是在那邊創作,但仍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這是我對於駐地創作的第一個認知,就是全身參與其中,包括時間與空間,還有與其他國家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交流認識,這次經驗也讓我打開藝術創作的廣度與態度,建立起出走的勇氣。

為何出走?不是因為台灣不好,而是追尋藝術生命可以分享更大的力量。也許那正是因為當代藝術創造的本身,並不完全屬於一個地域性的語言吧!

繞過異鄉,找回自己

2009 年,我獲選亞洲文化協會(ACC)藝術交流計畫,還有台灣文化部的支持,赴美國駐地創作。當我到了大都會紐約時,感覺到這是一個比台北更瘋忙的城市,所有的事情匯聚在一個如此密集的節奏裡,人的不同民族群體,在這裡經歷漫長的歷史,才得以看見共融與包容的部分。有些地方還是能看見人種的分區,中國城、法語西語區以及日韓生活領域等,看似分化卻也逐漸的接受彼此在同一個城市的模樣。這是我來駐地創作獲得的養分之一,但並不是我當初預期會遇見的事。所以駐地創作是什麼?我想是刺激,在一個不同於你出生地的地方思考創作時,所有生活的觸媒會被改變,激發自己成為自己,更清晰心中的方向。

旅程中,我曾北上拜訪已故舞蹈家羅曼菲的姊姊的家,那裡仍保有羅曼菲的房間,彷彿給了我在他鄉創作的力量。紐約,有多少的人前來朝聖,藝術家更是來來去去,在《曼菲》紀錄片中,你會看見許多舞蹈家曾在此留下的身影,有林懷民以及李安導演等,我想他們一定也在此找到他們自己的下一步吧!

離開紐約後,我直接到了法國巴黎的西帖國際藝術村(Cite des Arts),跳入另一個陌生的語言與文化,再次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另一座城市。這趟旅程是我給自己長達一年的進修計畫,也是預謀已久的充電之旅,為了這趟旅行,可是打了許多份工,解決了在台灣家裡的經濟需求,才能安心出走的。出走除了需要心靈上的勇氣,更需要是實質上準備與努力啊!每一次離開都是一個時機,錯過了就過了,而瓶頸來了也就來了,一切都必須面對,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關於巴黎的駐村創作,我就先不細談,除了那些從電視與雜誌跳出來的景點風景之外,我想我最大的感受是整座城市都隨處可見過去的歷史文化,並且與當下的時代共生共存。我開始好奇是否其他城市也是如此?於是,我決定搭車去里昂看看,接著又繼續北上前往荷蘭、哥本哈根⋯⋯回到巴黎後,我開始更深入的去走這一座城市,去發現一個環境的細節,去感受自己的創作從何而來。

在這裡才能發生的事

當我回到台北後,也提醒自己要用更細心的眼光去了解台灣。回想整趟一年多的駐村旅程,我自問在異鄉是否想要創作,我的回答是:「沒有」。我發現自己在歐美駐地時的狀態都貼近於觀察、學習、充電,但沒辦法直接激發太大的靈感。我覺得,是因為我們身體有差異。我發現我的創作題材,仍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才能產生——這也是這趟駐村最珍貴的意義。我的腦袋思路與生命的視野也被打開來,我想這些都是陌生衝擊所帶來的反射與力量,可以懂得珍惜眼前的好,看見生長環境的更多可能。

回台灣後,我籌備「周先生與舞者們」並展開「舞蹈旅行計畫」。以《1875 拉威爾與波麗露》這個作品來說,我們試著在各城市的公共空間演出,打開表演與觀眾的距離,並深入十幾個不同城鄉鎮,於我而言這也是尋找台灣價值的一種方式。那段時間另一個較少人知的作品《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講的則是拆遷這個主題,也是回應到我走過世界後對台灣的認識。

台灣和以前亞洲四小龍,基本上整個城市是面目全非的。在建設這件事上,我們除了好還要更好,但我們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建築文化。台灣是個主體性很弱的地方,在這種狀況下,身為創作者會很辛苦,因為你一直在浮動的狀態下傳達情感。體制上也是,台灣國家級的藝術總監、藝術基金會執行長換了好幾任,制度上也是不斷浮動,但藝術創作,是持續性的。

我的舞蹈旅行計劃,其實就是為了找尋一種持續性的動能,但它最後也結束在這個制度下。也可以說,是因為我不適應這個制度,現階段想去尋找脫離這個制度之外,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者可以創作出什麼。我在這個動盪的狀態中,其實一直都是想去尋找一種穩定的價值,只可惜現在還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如果說得清楚,或許我也不需要再創作了。

近年,我開始自己安排駐地創作的機會,幾年前我正因如此搬到了台東兩年,是我自行規劃駐地創作生活最長的一次。最近,我透過外地城市舞團的邀約,得以延續駐紮式的創作方式,對一個城市的人、事、物展開探索,這些思考方式的確改變了我對於創作的價值觀,也讓我更去面對自己心中關注的聲音,將其慢慢轉換為作品。

我現在人在香港城市當代舞團創作,明年會到北京雷動天下舞團創作,還有台南的稻草人現代舞團,以及金瓜石的駐地創作。我知道無論是島內或是島外,慢慢的對我而言不是特別重要,重點是此刻的你為何做這個選擇?為了留下還是離開?是因為瓶頸還是其他困境?只要選擇了,就能夠找到累積。無論在島內還是島外,只要你願意花時間,行動會給你心中最真切的答案。透過駐村創作,你內在人的性格也會真實的浮現出來,成為一輩子最深刻的旅程記憶,因為那巨大的改變,不是你想像來的,你必須親自走一趟!

【封面故事 2018 輯六】 #創作者的島外行動
 
「嶄新的經驗,構成了人類靈魂的核心。」——《阿拉斯加之死》
 
島嶼起家的創作者們,以向內深掘的精神向外探尋。他們用藝術與文化編織新地圖,抹除地域界限,從太平洋的風出發,讓小島的願望吹到遠方。

#舞蹈 #周書毅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封面統籌陳芷儀 Rachel Chen
專題統籌溫若涵
撰稿周書毅
設計BIOS create
責任編輯溫若涵

飄洋過海來拼酒,專訪落日飛車:前進世界頂尖的競技場

19.12.2018

#創作者的島外行動|
Julia Yellow:面對客戶,把心裡的 CEO 叫出來

20.12.2018

#創作者的島外行動|
從台北的柔軟出發,陳狐狸談海外接案

20.12.2018

#創作者的島外行動|
鄭曉嶸:假裝自己有客戶,先畫再說

20.12.2018

駐村,停留的創造|吳俞萱:沙漠滲透著力量,沒有時間讓我膽怯

24.12.2018

駐村,停留的創造|水越設計 agua 談公共設計:打破執政框架,政治可以是一種進化

24.12.2018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