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常態|我們走向了我——紀洛姆.尼克婁《愛重逢以後》

作者吳俞萱
日期04.05.2016
走進電影院的前一刻,收到 Y 的來信。她告訴我,一個朋友的死訊。我不認識那個朋友,但我知道死是什麼,也知道她多麼悲傷地留下最後一個句子:「人好渺小,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沒來得及思考,我就開始回信:親愛的,死太巨大。當我們每一刻都不曾停止感受這個世界,我們要怎麼接受那個曾經與我們對視的生命就這樣離去?我對於各種逝去難以承受,過往面對別人的死亡我只能被它擊垮,原本生活的意義瞬間蒸發,因為想要把握的東西根本沒有辦法把握,這世界根本不管我們多麼珍惜,都要將分離放在我們之間。
此刻,面對別人的死,我會堅定地在內心刻劃那個人的樣子,記住他活過的樣子,然後試著為他好好活下去。因為我將繼承他所不能再繼承的世界了。想念的時候,試著用他的姿勢來走路,用他的眼睛來看世界,讓他跟我一起活著,即使短暫。於是,現在能夠與誰相聚,我都視為最後一次那樣珍惜。我們確實渺小,來去悄無聲息,可是我記得人與人相知的那些沉默裡,有什麼已經把我們撐大,撐大去體驗一種超越任何定義的愛。
還在猶豫最後一個字是不是「愛」的時候,電影裡的女人已經走進艷陽底下。走得那麼急切,那麼絕對。背影向前,拋落一整個世界在後頭。她的高跟鞋和行李箱觸地拖行的聲響,伴著她的堅決踏過了路面的崎嶇。當她終於結束前行,轉身走入室內,鏡頭從她的背面移到正面,然而,過亮的背景抹去了她的臉容,只見一片黑色的剪影,不斷前行。
看到後來我才明白這個開場多麼重要。一個不斷前行的女人,目的明確,明確到她是誰一點也不重要。導演要給我們的,不是一個女人的故事,而是透過這個女人體現出來的強烈意願。意願是一種力量,一種相信的力量。這個女人和前夫離異多年,為了自殺的兒子留下的遺言,來到一座沙漠,守候他的現身。電影的第一句台詞「這湯能喝嗎?」在女人獨自前往超市揀選晚餐的時刻喃喃說出。就跟這部電影《愛重逢以後》不斷探問的一樣:死者能回來嗎?

女人的答案,是肯定的。她的懷疑出於她的理性,但是,她的意願並非由外而內的知識狀態,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直覺行動。當她篤信死去的兒子會再回來,而她的前夫篤信奇蹟不會發生,他們的聚首就是相互折磨的過程。她崩潰地問:「他為什麼自殺?我不懂。」她的前夫靜靜回答:「沒什麼好懂的,我們只能接受。」如果,生命的際遇本身就是奇蹟,究竟誰更相信奇蹟?試圖思考,無法驗證真理。接受事實的行動自身,就是一種最深的信任。信任生命,就是守住已知,不去猜想未知。未知,已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們不去等待偶然,而是接住事物與事物之間浮現的連結。一切都在相互映現,相互回答,就像遇見《愛重逢以後》的前一刻收到的信,已然召喚我回應愛與死、錯失與重逢。這部電影的英文原名「Valley of Love」意思是「愛的幽谷」,落入幽谷,我們迎面接住的,不是愛的對象,而是自己的愛的回聲。如同自殺的兒子告訴母親:「妳一定會來。不是為了我,而是在妳心裡找到妳自己前來的理由。」
那個前行的理由,甚至不是一個能夠清楚言說的什麼,僅僅是清晰而強烈的意願。非得動身,才能在前行的軌跡之中辨識出前行的意義。就像他們在沙漠承受酷熱,逼出真實的情緒,逼出自己的極限。他們的共處是一場儀式,離開如常的現實生活,來到一個渾沌的時空,承受自身的舊生命死亡、新生命誕生。那是列維納斯談及一個能夠回應他者的「我」歷經的降生儀式──
「彷彿有一雙魔掌,從內部緊緊壓制靈魂、掐迫靈魂,並不是要將我從靈魂裡驅逐出去,讓我進入沒有任何知覺和感覺的空無,而是在緊縮和崩解的極大痛楚中,要我去承擔滿溢出我所能承擔的絕對責任,我沒有逃離自身,沒有和自身保持距離,而是被追趕進入自身。」
最終,他們各自被侵犯、被掏空、被消散到無意義滿溢出有意義的地步。他們等到的,不是意願等待之物,因為生命的奧秘超乎他們的意願層次,他們無法在自身的有限之中看見無限的可能。那一閃而逝的身影、逐漸顯明的紅色印痕——暗示的不是再生或死絕,而是被拋下的倖存者如何承擔了彼此的孤獨和懦弱,消融所有戒備和安全感的需索,從「我們」走向了「我」。

或許,真正的神祕非關信仰的靈驗或失落,而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在相遇的瞬間放下他們的自我,活進一個更大的世界。臣服於現象,臣服於一個比自己龐大的力量。無論此生他們背對背走得多遠,都沒有關係了。最後那個片刻的沉默相守,將成為他們的鄉愁。即使紅色的印痕將從他們身上消逝不見,他們再也不怕了,因為他們將帶著故鄉行走,直到他們死去並且被遺忘。
行過死蔭之地的人,不再流連浮世的恩寵和羞辱,不再外求一個絕對的真理,包覆生命的苦難。苦難無須渡化、無須捨離,如果這是生命的實相,任何否定性的念頭和作為,都將一併驅散幸福和甜美。走出戲院,我再一次明白我們確實渺小,來去悄無聲息,可是我記得人與人相知的那些沉默裡,有什麼已經把我們撐大,撐大去體驗一種超越任何定義的愛。
  

【愛情常態】
我不知道愛情如果不是最暴力、最羞恥、最甜蜜的勒索,它還能是什麼?
這些是我在文學、電影、戲劇、舞蹈、繪畫、音樂裡所理解到的愛情常態。

【吳俞萱】
詩人。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電影文集《隨地腐朽:小影迷的 99 封情書》、攝影詩集《沒有名字的世界》。 

#電影 #吳俞萱 #愛情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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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吳俞萱
圖片提供安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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