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篇
你很好奇後來 Honey 到底有沒有回來。她說要下次見面再告訴你,因為故事總不能一次說盡,說完了,就沒理由見面了。
「見面哪裡需要什麼理由。」你說。
「真高興認識你。」她笑著揮了揮手,你點點頭道別。
你朋友們立刻打了電話給你,非常關心他們安排的這次相親的結果。你告訴他們,一切都很好,而且你沒有提起自己車禍死去的老婆。並不是想要刻意隱瞞,只是怕嚇到她。一個人突然從你的生命裡消失,你明白的是自己將再也見不到她,而不是永遠失去她。每當你說你並沒有失去她,你的朋友們就會憐憫地拍拍你,他們以為你在喪妻之痛裡走不出來,你無法跟他們解釋,其實從來沒有需要走出或走進哪裡,風平靜止有漲有退的潮,你不過是一艘小筏,沒有槳,也無所謂。
第二次見面,她約你去聽一個演唱會。那個歌手你根本不認得,她說她也不認得,別人送她的票。聽到一半,她說要去上廁所,你們走了出來。門口的工作人員拿了一個印章往你們手背上蓋,黑黑的一坨,看不清楚是什麼。上完廁所,你們不想回去了,提議到附近小酒館吃點東西。
那天她一個人說了很多的話。
「小時候我的家裡都沒有時鐘,所以我長到很大才搞懂時間是什麼。我很喜歡玩水,洗澡時我媽媽會把浴缸接滿水讓我在裡面待著,她們總是說只能玩十分鐘,我會以為是從一數到十的長度,所以我就故意數得很慢。我也不懂年紀,他們說我三歲、五歲、十歲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從小看人只看眼睛,我需要抬頭看的就是比我大,低頭的就是比我小,多大多小就依照抬頭的角度來判斷,通常都是憑感覺。所以我從小都以為動物一定比我小,甚至連那隻叫 Honey 的狗都是。我們等 Honey 時,他問我剛才是不是準備離開,我說因為我不確定他真的會回來,也猜 Honey 可能跟著他走了。他說不管怎麼樣,都不能沒搞清楚就離開的。我覺得他完全讀出我心裡的想法,對他感到有點抱歉。我小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一邊抽著煙,一邊又問了我很多問題。譬如我幾歲,喜歡吃什麼東西不喜歡吃什麼東西,在學校有沒有好朋友,最喜歡什麼科目最討厭什麼科目,以後長大想做什麼......這類的問題。我說我七歲,喜歡吃花椰菜討厭洋蔥,最好的科目是自然最壞的科目是歷史,長大想要當媽媽。他說怎麼可能,Honey 都八歲了,我至少應該十歲才對。」
「我說那就十歲吧。我不喜歡講太多自己的事,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解釋一些他們不太瞭解的事,譬如,我沒有時間的概念,或是我們家沒有爸爸只有媽媽。」
她說話的時候你不看她,這樣你才能專心聽著。
她用指頭抹著杯緣上的鹽巴。你幫她再點了一杯。
「你覺得這個印章的圖案看起來像不像一隻蜜蜂?我媽媽的頸後都有一個蜜蜂刺青。很小的時候我問她們,為什麼我沒有遺傳到那個刺青?她們說,那不是遺傳,那是要靠自己找到的圖案。
你看著她輕輕搓著手背上的印章,想像她媽媽們的樣子。
「其實,我從來不覺得我少了什麼,和別的小孩相比,我只是對什麼都充滿好奇,所有新穎的事物都能讓我非常興奮,而且充滿好感。就像我第一次聞到煙草的味道覺得是甜的。」
她的樣子她說的話,似乎正在提醒著你該如何重新去感受。
「我們永遠沒有辦法真的瞭解另一個人。我小時候如果做噩夢,就是會夢到一頭巨大的牛,每次我媽媽問我做了什麼噩夢,我哭著說有牛。她們就會大笑,說牛有什麼好怕的。我當然沒有辦法解釋我的恐懼,感覺總是充滿了形容詞,但那是無法只是形容給另外一個人聽的。」
「我愛過很多人,到現在都還愛著。有時想到他們我都還是會覺得很開心,但我總是好奇,這樣就是愛嗎?會不會遇到一個人,想到他時會有莫名傷心的感覺。因為每當我回想起公園的那個男人,我會有一點傷心。可能是因為後來太晚了,我沒有等到 Honey 回來我就回家了。我隔天放學回去那公園,但沒有看見他們。後來我再也沒有遇過他們。真的很奇怪,之前他們是天天都在的,只是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問 Honey 是什麼意思。他說人們會很親密叫喜歡的人 Honey,Honey 是蜂蜜的意思,親密的人會像蜂蜜一樣黏黏的。我那時腦海就浮現出我的媽媽們,她們就像被蜂蜜黏住的兩隻蜜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困惑,我總是開開心心愛著一些人,卻從不曾經歷那種黏膩的感覺。我並不是有多渴望或羨慕,只是單純想知道那所謂黏膩的東西,是不是在這世界的某處,或是我身體的某處。」
你知道許多人把很多東西都稱之為愛,問候、擁抱、眼淚、擔憂、犧牲、責備、成全、回憶、情書、美景、金錢、食物......愛在人們口中以各種形式存在,但對你來說那實在太過複雜。你覺得愛就是一個字:你,我,或是他/她。
你很清楚她在說什麼,但黏膩的後面還帶著撕裂的風險,那個男人沒有告訴她,十歲的她也沒有機會見過,甚至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她,都可能不明白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撕裂留下來的疤痕形狀不會一樣,但一定都會先流血。
「有人說活著的永遠都贏不了死去的,因為留下的人永遠都不敢真的放下。所以他們說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太過世.....我從不覺得這會是個問題。你不需要在冬天裡找夏天,或是秋天裡找春天。你覺得冷的話,就多穿點衣服,熱的話就去游泳。這是我媽媽她們教我的,我們從來不去對抗什麼,也可能是因為我們現在擁有的已經是她們用盡所有爭取來的了。」

你回到旅館,洗了很熱的熱水澡,反覆想著她的樣子,她說的話。
你很容易入睡,做著夢。常常夢都是舒服的,所以總期待睡覺然後不太願意醒來。醒來時總要好一會兒才能想起自己在哪裡,你在不同城市醒來,世界各地的旅館全都大同小異,你只需要記得機場的樣子。
明天,就會回到有她的城市,你想著她的聲音,閉上了眼。你有點不願入睡,想多去想像一些關於她的事。
「想像」這件事對你已有些陌生,但這是每個人天生都會做的事,只要稍稍熟悉一下就可以了。
你轉身關了燈,將會很快入睡。
明早當你醒來時,會立刻想起自己將要往哪裡去。
Honey 後來回來了,沒撿回牠的球。
牠發現小女孩已經走了,似乎有點沮喪。
我說:「我女兒很可愛吧。」Honey 豎起耳朵搖了搖尾巴。
那是她十歲的樣子,現在她已經二十八歲了。
Honey 走了,她大概也認不得我了。
 
【關於愛/情】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充其量只是關於愛情。
愛情故事全都大同小異,而關於愛情的,才有話要說。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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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鄧九雲

攝影:Elio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liot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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